“轰隆--”
暗沉沉的天幕下,一阵闷雷滚过,盖住了那细碎连绵的冷雨声。
但也仅仅只盖住了一瞬。
下一刻,比雷鸣还要沉闷、还要密集、还要震颤人心的声音,从沅陵城外的旷野尽头,碾压了过来!
那是战马扬蹄,那是步卒推进,踏碎了泥泞水洼发出的咆哮!
当那股突然出现的黑色洪流,迎头狠狠地撞进蛮族那连绵营盘时。
属于冷兵器战场上最残忍的破碎感,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砰!”
王五一马当先。
那匹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北地马王,载着披挂骇人重甲的他,简直就像是失控的战争器械一般横冲直撞!
“挡我者死!”
王五在面甲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铁蹄践踏,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被撕得粉碎。
负责看护他侧翼的的一名骑兵,甚至没有挥动马刀。
单凭战马冲锋带来的恐怖动能,便将一个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块生肉的蛮族汉子,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清晰响起,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那蛮人的胸膛瞬间塌陷,人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然后重重地砸在后方的木栅栏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泥水飞溅。
鲜血狂飙。
残肢断臂在战马的铁蹄下翻滚、碾压,最后和那些猩红的泥浆彻底混为一体。
顾怀身边的这五百名亲卫营,有些是从江陵庄子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有些是从襄阳军中遴选的精锐,总之--全都是从一路厮杀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杀胚。
军令一下,哪里会再有半分怜悯可言!
领头的亲卫骑营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蛮族大营形同虚设的防御外壳,而在他们的身后,是被驱赶着、如同扇面般散开的步卒。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一千五百名从汉寿宗族手里强行榨出来的私兵部曲。
其实。
在一刻钟之前。
当这群宗族私兵被北军的刀枪逼迫着,作为先头部队跟在骑兵后面向着蛮族大营发起冲锋的时候。
他们的内心是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
真正能打的那些如今都调到了临沅前线,剩下的他们虽然也给宗族老爷卖命,但这些年来也就是打打宗族间的械斗,去乡镇下耀武扬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对面可是蛮子!是那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能生裂虎豹的山林恶鬼!
那个坐在马车里的年轻公子,分明就是没把他们当人看,分明就是让他们来送命的!
恐惧、憋屈、怨恨,各种情绪在这些人的胸腔里翻滚。
可是,当他们双腿发软、闭着眼睛冲进大营。
当他们颤抖着挥出第一刀的时候。
他们愣住了。
他们惊愕地发现,眼前这些所谓的“山林恶鬼”,竟然是如此的孱弱!
因为蛮族的主力青壮,此刻全都在前方的沅陵城墙下蚁附攻城!
留在后方老营里的,绝大多数都是蛮族的女人、老人,以及半大的孩子,还有少得可怜的受伤留守蛮兵罢了!
甚至于。
因为蛮族极缺铁器,这些留守的蛮人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找不出来,面对突如其来的铁骑和步卒冲锋,他们只能惊恐地挥舞着木棒木弓,或者是徒手反抗。
“噗嗤!”
一名宗族私兵下意识地一刀砍下,直接将一个扑上来的蛮族老妪连着肩膀砍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私兵呆滞了半秒,他看着脚下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看着周围那些哭喊着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的蛮族老弱。
突然。
一股难以言喻、扭曲的快感,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没兵器!好杀得很!”
不知道是谁在雨中嘶吼了一声。
这一声嘶吼,像是点亮了什么东西。
那些平日里被宗族老爷当成狗一样压迫、刚才又被顾怀用刀逼着冲锋的私兵们。
他们那压抑到了极点、扭曲到了极点的人性。
在面对比他们更弱小、更无助的猎物时,化作了最疯狂的残忍!
“杀!杀光这群蛮狗!”
一个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私兵,此刻双眼赤红,嘴角挂着狞笑,一脚踹翻一个逃跑的蛮族女童,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长刀捅进了那小小的后背。
没有怜悯。
没有底线。
他们似乎要把自己在宗族那里受到的欺凌,把自己在北军那里受到的恐惧,全都加倍地发泄在这些蛮人的身上!
他们杀得比紧随其后的北军正规步卒还要狠,还要绝。
逢人便砍,见帐就劈。
这,就是乱世。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环境。
而后方紧跟上来的北军步卒,则没有这些私兵那么多扭曲的心理。
他们有条不紊,配合默契,一路推进,一路砍杀。
“放火!烧了他们的营盘!”
有北军军官在雨中大声下令。
蛮族的大营很简陋,到处都是用树枝、茅草和破烂兽皮搭起来的窝棚,这本是极好的引火之物。
但美中不足的是。
天空中一直下着绵密的冷雨。
火把扔上去,冒起一股浓烟,很快就被雨水浇灭,火势根本无法快速蔓延。
“用神机箭!引火!”
后方的弓手迅速反应过来。
在泥泞中,一排排被步卒护在中央的弓弩手从背上的箭筒里取出特制箭矢,火折子在雨中艰难地亮起,点燃了引线。
“嗖!嗖!嗖--”
数百支带着绚丽尾焰的箭矢,在尖啸声中,划破雨幕。
神机箭内部包裹的火药和火油,在落地或者射中帐篷的瞬间。
“轰隆!”
爆炸产生的高温和飞溅的火油,不仅瞬间带走了周围蛮人的生命。
更是在这湿漉漉的雨天里,强行点燃了一簇簇无法被雨水轻易浇灭的大火!
这可比单纯地点火要快上了太多。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大营。
......
就在火势蔓延开的同时,王五已经带着骑营凿穿了营盘的外围,杀到了蛮族大营的极深处。
他那身重甲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污,单手提着长刀,刀锋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
他在马背上目光一扫。
透过重重雨幕,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高地上。
有一座与周围那些破烂窝棚截然不同的巨大帐篷!
那帐篷的顶端挂着巨大的野兽头骨,外面铺着一层层斑斓的虎皮,在对比下显得格外扎眼。
最重要的是。
在那个大帐的周围,居然围着上百个极魁梧、手拿铁器、甚至身上还穿着皮甲的蛮族精锐!
这些人在周围的同族被屠杀时,不仅没有上前救援,反而死死地缩在帐篷周围,如临大敌。
“大鱼!”
王五的眼睛瞬间亮了。
“跟我来!踏平那里!”
他猛地一拽马缰,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身后的几十名亲卫默契地跟着他同时转向,形成了一个锋利的矢状阵型,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座华丽大帐撞了过去!
“挡住他们!”
一名蛮族精锐发出叽里呱啦的嘶吼,举起武器,甚至试图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战马的冲击。
但在这种距离的冲锋下,步兵的抵抗显得那么可笑。
“轰!”
战马毫不留情地撞碎了人墙。
王五借着马势,手中的长刀化作匹练,直接将那座华丽大帐的虎皮帐门连同旁边的一根粗壮支撑木,一刀斩断!
大帐轰然倒塌了一半。
里面的人影暴露在雨水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蛮族青年,身上穿着华丽的完整虎皮,脖子上挂着一串森白的不知名兽骨,脸上还用各种颜料画着诡异的图腾。
此刻,这青年正满脸惊恐,瑟瑟发抖地试图往后退。
“死来!”
王五冷喝一声,战马几步跨到那青年面前,他那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探,像抓鸡崽一样,一把抓住了那青年脖子上的虎皮领子,硬生生地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王五右手举起长刀。
手腕一翻,就要干脆利落地一刀枭首,将这颗明显身份不一般的人头斩下来充作军功。
“阿古拉!!!”
“不!放开他!”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王五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周围那些原本已经被亲卫杀得胆寒的蛮族精锐。
他们在看到这青年被提起来的瞬间,竟然像疯了一样,不顾劈砍在身上的刀剑,连滚带爬地朝着王五的战马扑过来!
虽然听不懂他们喊的蛮语是什么。
但王五外表虽然憨厚,却也粗中有细,故而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杀了怕是可惜!
他落下的刀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了,手腕一翻,改劈为拍。
“砰!”
刀背狠狠地拍在那蛮族青年的侧颈上。
那青年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直接软绵绵地瘫倒了下去。
王五随手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面朝下横挂在了自己的马鞍前面,然后一拨马头。
“别停下,再加把劲!马力要尽了,咱们早点把这大营冲个对穿!”
......
与此同时。
沅陵城头,惨烈的攻防厮杀仍在持续。
残肢横飞,漫天箭雨,不时有蛮人坠落,也有士卒不小心被蛮人一棒敲碎脑袋,鲜血顺着城墙的排水口蜿蜒,像是天上下着的是一场红色的雨。
然而。
就在守军们几乎快要顶不住那蛮族的攻势时。
伴随着一阵牛角声响,城墙下密密麻麻的蛮族青壮,突然齐齐顿了一下。
那些正准备攀爬云梯的蛮族青壮,纷纷停下了动作,错愕地回过了头。
沅陵县令张文彬,此刻正和县丞一起,躲在城门楼子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垛口处。
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似乎小了一些。
张文彬咽了口唾沫,在县丞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后知后觉地将半个脑袋探出了女墙。
然后。
他看到了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就在城墙外的旷野上,那座原本连绵不绝的蛮族大营。
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火焰在冷雨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伴随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响,越烧越旺。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里面的具体厮杀细节。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战场的外围,已经有无数黑压压的蛮族老弱,正哭喊着朝大营外逃窜。
大营的火光,彻底照亮了这阴沉的战场。
也让城墙下方攻城的蛮族大军,陷入了肉眼可见的慌乱与动摇。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一名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颗蛮人脑袋的守城军官,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大火。
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的双眼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是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所以经过片刻观察,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绝妙的战机!
蛮族营盘被端!
后方大乱!
此时城下这数万蛮军,就是失了根的浮萍,军心已然摇摇欲坠!
那军官一把推开身旁正在发愣的士卒,顾不上身上的伤口,一路狂奔着穿过满地尸骸的城墙道。
“砰!”
他单膝下沉,重重地跪在张文彬的面前,因为过度激动,连脸上的肉都在抖。
“县令大人!”
军官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大人!您看城外!”
“蛮人大营起乱,火光冲天,必是朝廷的援军从背后突袭了!”
“蛮子后阵已然大乱,军心不稳!”
他抬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满是希冀。
“还请大人速速下令!集结城内所有还能拿刀的兵马!打开城门!”
“末将愿立军令状,领兵冲杀出去,与援军前后夹击!”
“只要我军一出,蛮子必将首尾不能相顾,当场炸营溃败!”
“今日,便可全歼这帮下山的蛮狗,还我沅陵太平啊大人!!!”
军官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渴望,连周围发愣的士卒听了,眼里也绽出希望的光来。
只要打开城门,就能把这群围着他们打了几天的畜生全部杀光!
然而。
张文彬看着跪在面前的军官,又看了看城外那虽然有些慌乱但数量依然庞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蛮族青壮。
他的脸色,却在这股足以鼎定局势的战机面前。
变得苍白起来。
作为一个传统的、骨子里刻满了明哲保身四个字的大乾文官。
张文彬的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前后夹击、全歼敌军的说法,只有...权衡。
“看起来的确是援军...”
张文彬看着城外,暗忖道:“可如果开城门...城外的蛮子那么多,万一他们不溃退,趁机冲进城里怎么办?”
“这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援军,到底有多少人?万一他们打不过蛮子,被蛮子反包围了,我这时候出城,岂不是跟着一起送死?”
“我现在只要紧闭城门,等他们自己打出个结果来。”
“蛮子赢了,我继续死守,再想办法;援军赢了,我也能落个‘坚守城池不失’的大功!”
“这种时候开城门,风险太大了!绝对不行!”
想通了这一节。
张文彬非但没有被那军官的热血感染,反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愤怒。
这个武夫,居然想拿他这座稳妥的城池,去赌什么虚无缥缈的战机!
“闭嘴!”
张文彬猛地一拂衣袖,指着那军官厉声喝骂道。
“你懂什么军国大事?!城外蛮族数万之众,岂是本城疲惫之卒能冲得动的?!”
“传本官的命令!”
“死守城门!加固城防!”
“没有本官的命令,谁敢擅自打开城门一步,扰乱城防者...”
他冷喝道:“按通敌论处!就地正法!”
这一刻他身上倒是有了些铁血县令的味道,周遭的士卒纷纷转身去忙,那名跪在地上的军官,则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
他的眼神,从狂喜,变成了错愕,最后,化作了无尽的绝望与悲哀。
“按通敌论处...”
军官惨然一笑。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张文彬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群因为没有遭到城内夹击,而得以从容退却的蛮族大军。
“砰!”
军官狠狠地一拳,砸在布满雨水和同泽鲜血的墙砖上!
棱角划破了他的拳骨,鲜血淋漓。
“啊--!!!”
这汉子眼角崩裂,看着城外那近在咫尺、却又被这官僚的懦弱生生掐断的战机。
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
......
城墙下。
那些正在指挥攻城的蛮族洞主们,此刻的内心也是崩溃的。
他们听着后方传来的喊杀声,尤其是那一声声如同雷霆般的“轰隆”爆炸声。
再回头看看那在雨水中冲天而起的大火。
在这泥泞的雨天,大火本就难起,更别提那种超出了他们认知的爆炸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人到底来了多少大军?
这怕是来了十万天兵天将吧!
“不打了!大营被端了!”
一名浑身画满图腾的洞主,脸色惨白地吼起来。
“我们的女人!孩子!还有抢到的准备过冬的盐和粮食,全都在里面!”
“这仗别打了!快回去救人!”
同他一般想法的人太多了。
无心恋战。
这四个字在蛮族大军中疯狂蔓延。
如果大营被烧光了...之前的一切就白打了!这个冬天他们得多难熬!
“呜--”
牛角号声在城墙下方接连不断地吹响。
全军撤退!
漫山遍野的蛮族青壮,就像是退潮一般,轰然散开。
他们甚至顾不上搬走城墙下的云梯,也顾不上收敛同伴的尸体。
就这么乱哄哄地转过身,向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然。
蛮族中也不乏有些头脑清醒、经验老到的蛮将。
他们看着退下来的散乱阵型,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别慌!都别慌!”
一名手持铁锤的高大蛮将,一锤砸死了一个只顾逃跑的溃兵,大声用蛮语咆哮着:
“汉人的援兵不多!如果他们有大军,刚才早就直接从背后杀过来了,怎么可能只去袭大营?!”
“稳住阵脚!组织人手反包过去!把他们吃掉!”
可是。
他的声音,在这数万人的大溃逃中,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除了他身边的千余名嫡系精锐,听从命令开始转身去围堵大营之外。
其余的洞主和蛮兵,根本听不进去。
每个人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以及抢到的东西,谁还管什么反杀?
不得已。
那蛮将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带着精锐迎了上去。
在泥泞的旷野上,与从大营里杀出来的北军,短暂地厮杀了一阵。
只一接战,蛮将的内心便是一凉,敌军竟是没有太大战损!要想彻底吃下他们,凭自己这些人,还远远不够!
眼看着局势已然不可逆转,大营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自己手底下的精锐也开始出现了伤亡。
而且,蛮将最担心的,是沅陵城内的汉人守军,这个时候如果突然打开城门冲出来,那他们就真的要被拖死了!
“把东西抢出来!带上老人孩子!撤!进山!”
这蛮将终于放弃了。
其余的蛮兵跑得更快,只剩他们殿后,边战边退,抛下了无数尸体,带着所有能抢救出来的破烂物资和老弱病残,向着连绵的十万大山深处退却。
而王五带着亲卫营和部分北军,又趁势掩杀追击了数里。
直到看见蛮族那虽然溃退但依然庞大的人数,隐隐有重新集结的趋势。
王五牢记着临行前顾怀的叮嘱,若是城内守军不出城配合,仅凭手头这点兵力,绝对不能深追!
“停!”
王五一勒马缰,长刀斜指。
“收拢兵力,回军!”
黑色的洪流在旷野上划出一道弧线,缓缓退回了燃烧的大营废墟附近。
至此。
沅陵城外的旷野上。
只剩下了燃烧的大营,以及满地的残骸、尸体,和被冷雨冲刷成淡红色的血水。
......
依旧是刚才的高坡。
顾怀放下手中的黄铜千里镜,将刚才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当看到沅陵城门始终紧闭,哪怕蛮族已经全线溃退,城内也没有一兵一卒出来追击时。
顾怀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毫不意外、充满鄙夷的冷笑。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他轻声评价道。
一旁的萧平,刚才在青竹的描绘下,也大概听懂了局势的变化。
他思索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却显得很轻松。
“大人。”
萧平微微侧头,温声说道:“其实,城门不开,虽然无法造成更大杀伤,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怎么说?”
“那份降书,本来就当不得真。”
萧平剥丝抽茧地道出,“大人既然亲自带兵来到了沅陵,这沅陵县令若是真的有本事,那反而不好处理了。”
“他在本地根深蒂固,又得民心。大人此行所带兵力不多,若是留用,难免处处掣肘;若是大人无端夺权,又显得刻薄寡恩,不得人心。毕竟,他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又确实死守了沅陵数日不失。”
萧平微微笑道:“但如今,他这一怯战。”
“倒是让大人,有了名正言顺、接手沅陵的理由。”
顾怀看着萧平那双黯淡的眼睛。
两人心照不宣。
“的确。”
顾怀翻身上马,理了理身上的雨水,语气里透着些冷厉和戏谑。
“大乾的官,还真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也好,省了我的口舌。”
顾怀策马而出,马鞭一挥。
“传令,进城!”
身后。
留守亲卫轰然应诺,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底大旗。
大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平贼中郎将】!
而此时,犹然带着血腥气的大军已经回军,得了旗号授意,便踩着泥泞,护卫着那从远处慢慢行来的车驾,缓缓逼近了沅陵城门。
......
城头上。
张文彬原本还在为劫后余生而庆幸,虽然没敢追击,但好歹城守住了。
可是。
当他透过雨幕,看清那支杀退了蛮族的大军,缓缓打出那面黑色大旗的瞬间。
他的思绪,也有了片刻的停滞。
“平贼中郎将?!”
张文彬负手走了两步,手脚冰凉。
根本不是他想象中武陵太守派来的援军!
而是那个一路横扫荆南的襄阳中郎将!
看来...临沅城,已经完了!
否则,为什么临沅援军没能赶过来,反而是这荆北的贼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沅陵城下!
武陵郡,怕是保不住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县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到那北军前身赤眉的名声,吓得牙齿打颤。
还能怎么办?
降书是他这个县令亲手写了发出去的,如今北军又确实击退了蛮族,如今军阵杀气腾腾地立在城下,他张文彬哪儿来讨价还价的余地?
“开门!快去开城门!”
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下令。
片刻后,沅陵城门缓缓打开。
张文彬连官服上的泥水都来不及擦,带着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吏,冒着刺骨的冷雨,诚惶诚恐地出城相迎。
一群人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站在泥泞的城门处。
哒。
马蹄声停在面前。
顾怀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张文彬的面前。
张文彬毫不犹豫地躬身便拜:“下官沅陵县令张文彬,拜见中郎将大人!”
“大人神兵天降,解我沅陵倒悬之危,救我满城百姓于水火!”
“下官感激涕零,代沅陵父老,拜谢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试图用这种官场上最熟稔的客套话,来蒙混过关,他故意把顾怀当成朝廷派来的正经长官来套近乎,只求顾怀能不追究刚才沅陵城门紧闭的事。
顾怀没有下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泥水里的这群官员。
半晌。
顾怀的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笑。
“张大人受惊了,快快请起。”
他容貌本就清俊出色,身上又带着凛然威严,如今声音放缓,在风雨中听起来倒是让人如沐春风:
“能在这等蛮族大军的围攻下,坚守城池不失,护得一城周全。”
“张大人,也是我大乾的功臣啊。”
听到这句话。
张文彬心头猛地一松,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心里暗喜:看来自己之前连夜派人送出去的那封降书,还是起作用了!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年轻中郎将,想必是想稳妥接手沅陵...倒也是个好相与的,知道好言安抚地方官。
“大人过誉了,下官食君之禄,自当...”
张文彬一边谦虚着,一边面带笑容地准备再拍些马屁,便迎顾怀入城。
然而。
他才刚刚直起身子。
马背上的顾怀,脸色骤然一沉,刚才的温和瞬间化作了凛冽杀机。
“但是--”
顾怀一声厉喝,“本将方才浴血奋战,端了蛮贼大营,给你创造了前后夹击、全歼蛮族主力的绝佳战机!”
“你为何紧闭城门,怯战不出?!”
这突如其来的翻脸,让张文彬浑身一僵。
他双腿一软,这次是直接跪倒在了泥水里,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并非怯战!实在是城内兵力不足,将士疲惫,唯恐开了城门,被蛮贼趁虚而入,坏了城防啊...”
“一派胡言!”
顾怀根本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啪”的一声!
他手中的马鞭狠狠地甩在空中,鞭梢直指张文彬的鼻子。
“你为一地父母官员,死守城池固然有功。”
“但你畏敌怯战,只顾自身安危,白白错失良机!致使数万蛮族精锐溃逃入深山!”
顾怀的声音在城门上空回荡,“斩草不除根!异日,这批逃进山的蛮贼缓过气来,必将再成荆南大患,再度下山劫掠!”
“这笔血债,这等罪名,你张文彬担待得起吗?!”
几顶罪名扣下来。
张文彬被这翻脸和逼问搞得哑口无言,只能呆呆地看着马上的顾怀,讷讷不言。
“来人!”
顾怀不再看他,冷声道,“卸了他的官服印绶!”
“立刻接管沅陵四门、府库和兵权!”
这话一出,张文彬立刻便要急吼出声,可一旁早得了吩咐的亲卫却不给他这机会,只是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双手反剪,捆绑起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城门外的沅陵官吏们都被场中变故搞得目瞪口呆,那张文彬还想呼喊顾怀的反贼身份,以此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之心,可那亲卫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块脏乎乎的毛巾,团了团就塞进他的嘴里。
张文彬险些被噎得翻白眼,却仍旧拼命挣扎着呜呜作声。那亲卫却不再与他客气,张文彬视野里只见一只沾满泥水的鞋底迅速放大--“砰”的一声闷响,这位县令老爷便干脆利落地被一脚踹晕了过去。
周围的沅陵官吏和城门口的守军此时才堪堪反应过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夺权,虽然面露异色,却诡异地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毕竟,顾怀只是夺权扣人,并没有大开杀戒。而且,这位大人用来问罪的理由,实在是太名正言顺,太大义凛然了!
顾怀显然也很满意他们的识时务,目光越过这群官吏,看向了城墙上下那些满身伤痕、眼神麻木的底层守城将士。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宣布:
“沅陵县令怯战纵敌,先行关押,事后议罪!”
接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激昂起来:
“但是!”
“城上死守不退的沅陵将士,皆是我大乾的壮士!是我荆南的英雄!”
“本将今日接管沅陵后,所有参战的底层将士,一律按杀敌首级,赏赐翻倍发放!”
“不幸战死者,本将也绝不会亏待,由官府出面,发双倍抚恤!”
轰!
城墙上,原本还因为堂堂县令被杀猪一样按倒而心存惶恐的沅陵守军,听到这番话,瞬间炸开了锅。
赏赐翻倍?双倍抚恤?
他们拼死守城,图的什么?不就是能让家里人活下去,最好再立些功劳得些赏赐吗?
县令大老爷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尤其是那刚才满腔热血被淋了个透心凉的军官,此时带头扔下手中的兵器,单膝跪地,对着顾怀抱拳嘶吼:
“将军威武!!!”
城上城下,欢呼声响成一片。
这番恩威并施的雷霆手段后,沅陵再无半点抗拒意愿,顾怀麾下士卒自去接管城防,那面黑色的“平贼中郎将”大旗,也高高地插上了沅陵的城头。
他一夹马腹,在万众瞩目和众人的簇拥中。
骑着马,踏着青石板,缓缓走入了沅陵城。
至此。
武陵郡全境。
已然,尽归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