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伴随着两股洪流的轰然相撞,肉眼可见的气浪爆发开来,临沅城外的这片平原,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杀!”
一排排长枪刺出,贯穿了人体,鲜血瞬间在半空中炸开一层红色的血雾。
最前排的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后续跟上来的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
阵型犬牙交错。
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战场上,人命消耗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因为双方统帅都没有全兵尽出,他们手里都握着底牌,此刻的碰撞,只不过是为了之后的添油而做铺垫!
城门洞内,北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大营栅栏后,南军的预备队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压上。
临沅城头。
陆沉手按剑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的血光,侧脸冷峻得像是一块寒冰。
“左翼前压!用大盾顶住他们的长枪手!”
“令弓弩营,不要管前排交战,抬高三寸,抛射敌军中阵!”
“右翼那个缺口,让陷阵营去填!告诉他们,退一步,斩!”
军令不断下达。
每一道指令,都伴随着城头令旗的挥舞,传递到下方那混乱不堪的战场上。
这就是陆沉的恐怖之处。
在顶尖的统帅眼里,战场上的任何事物,都会成为左右战局的因素。
而他,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就是因为有他在,所以以往的每一战,无论是转战襄阳南境,还是悍然入城巷战,亦或者扫平南郡、跨江作战,在指挥调度上,北军从来都是压着敌军打!
但今天,他也终于遇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对手。
南军大营那高耸的中军望楼上。
满头白发的程济,同样也在展现着他的微操手段。
“风向偏北,贼军抛射必然受阻,令前军顶住大盾,稳步推进!”
“贼军出城强攻,锐气虽盛,但失了地利!令两翼游骑不必接战,死死咬住他们的侧肋,拉扯他们的阵型!”
“告诉各营校尉,不求杀敌多少,只要阵脚不乱,耗也能把这群反贼耗死!”
战场上此刻混战在一起的兵力不多,正面决战尚未完全开始,这才给了双方统帅在指挥上较量一番的舞台。
天气、风向、士气、阵型厚度...这些在普通将领眼中杂乱无章的信息,在他们两人的脑海中,却很是清晰。
针尖对麦芒!
两个将领,在这片旷野上,打出了足够载入兵书的指挥艺术!
平分秋色!
可是。
“居然如此难对付么...”程济面色从容,内心却不由一紧,“双方兵力悬殊,我军更是依托大营,越是僵持,就越显得老夫技不如人啊...虽说还有士卒素质,军械装备之类的因素在里面,但也足够看出来敌军统帅有多难纠缠了!”
毕竟,北军的兵力,本就少于南军,更何况,陆沉现在是出城作战,去强攻人家修筑了十几天的坚固大营!
南军背靠营垒,进可攻退可守;而北军,却是在空旷的平原上,处处受制。
这样都能僵持住,岂不是说明在战场指挥上,他程济不如对方?
但不如就不如吧,他也早就过了那要争口胸中之气的年纪了...
程济并未着急添兵,更不着急加大攻势反压过去,他在等,等对方显出颓势,城内兵力尽出,到时才是底牌尽出,一锤定音的时候!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哪怕陆沉的微操再精妙,北军前锋的冲势,也渐渐被南军那厚重如山的防御给慢慢磨平了。
局势,似乎正在向着对南军有利的方向倾斜。
“雷声大雨点小么...”
程济这般想道。
然而。
就在他准备调集主力,完成两翼合围,一口吃下这支已经陷阵的北军时。
战场右翼。
这里原本是北军承受压力最小的地方,双方的步卒在这里陷入了胶着的阵地战。
南军的校尉正挥舞着长刀,督促着手下的士卒向前推进,试图从侧方彻底压垮北军的阵线。
就在这时。
北军原本紧密的盾墙,突然像潮水一般向两边裂开。
露出了后面一直被死死保护着、未曾参战的数百名特殊士卒。
他们没有拿长枪,也没有拿大刀。
而是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根粗大的竹筒,或者推着一辆辆造型古怪的木车。
南军的士卒们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些北军在干什么。
下一瞬。
“点火!”
北军军官一声嘶吼。
“砰!砰!砰!”
程济猛地往战场侧翼看去。
那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晴天霹雳般的轰鸣声!
这声音,不同于战鼓,不同于号角,它是如此的刺耳、暴烈,甚至盖过了战场上那震天的喊杀声!
紧接着。
大片大片的白烟,在南军右翼的阵列前升腾而起!
“啊--!!!”
凄厉的惨叫声汇作一处,南军右翼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器!
那是北军已然存量不多,所以这些天来一直未曾动用的火器--突火枪与神机箭!
虽然这种初级的火器,在这种数万人混战的战场上还显得十分简陋,准头差,装填慢,受限于竹筒外壳的材质,炸膛率还极高。
但在这年头,这种伴随着巨大声响、浓烟,以及喷射出无数铁砂碎石的武器,对于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士卒来说,也是种无与伦比的心理威慑!
许多南军士卒甚至以为是天降神罚,吓得呆立当场!
“那是什么妖法?!”
望楼上,几名南军副将大惊失色。
但程济的脸色,却只是微微一变,瞬间便恢复了冷静。
“慌什么!”
他大喝一声,“早就有消息传回,贼军有些奇技淫巧的手段罢了!”
“那东西动静虽大,但也改变不了战场形势,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传令右翼!”
“大盾手上前,结龟甲阵!死死顶住!”
“调集三千弓弩手,抛射压制!不让他们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敢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随着军令下达,督战队立刻挥起了屠刀。
南军终究是荆南三郡抽调出来的精锐,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
厚重的盾墙重新竖起,漫天的箭雨罩向了北军亮出火器的大阵。
那原本异军突起、差点凿穿防线的火器军势,硬生生地被程济这种老辣的调度给压了下去!
战场,再次陷入了焦灼。
......
战场,从来都是复杂的。
它是动态的,更是具有惯性的。
有时候,为将者看到一个破绽,做出举措。
可当大军真的调动过去时,这个所谓的战机,却早已在战场的变幻中消失不见。
甚至,你那看似精妙的应对,会瞬间沦为无用功,成为对方眼中的机会。
所以。
兵法之要,不在于反应,而在于--预判。
而预判的关键,就在于能否从这千头万绪、瞬息万变的战场中,抓到那隐藏在混乱下的真正重点!
根据敌我军队的心态、特征,选择最适合的手段。
如果再狠一点。
甚至可以主动露出一丝破绽,让对方自以为抓住了机会,主动踏入死局!
就比如,眼下。
临沅城头。
陆沉看着被南军弓弩手压制下去的火器营,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失望。
反而,那双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种初级火器,用来强攻城墙开辟阵地尚可,但放在阵势摆开的战场上,就不够看了,所以根本就不是他的杀招。
那只是一个饵!
一个逼迫程济调动大军,改变那完美无缺防御阵型的饵!
毫无疑问,因为有千里镜的存在,陆沉的战场信息获取能力,是远远高于靠传统旗语传播讯息的程济的!
所以,在千里镜的视野中,当陆沉清晰地看到,南军右翼为了压制火器营,完成了大范围的兵力包抄和前调。
他立刻发现,这一动。
虽然稳住了前线。
但南军的后方大营,却因为兵力的抽调,在阵型的衔接处,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丝破绽!
一丝,稍纵即逝的裂缝!
“抓到了。”
陆沉猛地放下千里镜。
“传令陈平!”
“带上那支精骑。”
“顺着右翼那道缝隙,步骑协同。”
“给本帅...凿进去!!!”
随着军令的下达,城头令旗挥舞,战场右侧,一直隐忍未发的北军骑兵。
终于,亮出了他们的刀锋!
马蹄声起,自陈平往下,这支曾一夜破掉公安城,在打了那南征第一战后就寂寂无名的骑兵,提起马速,狠狠地扎向了南军右翼!
......
南军望楼上。
程济本在冷眼看着北军的火器营被围住。
可是,随即战场上便出现了那支在步卒掩护下,精准插入他后方大营破绽处的骑兵。
老将军上前两步,抓住了望楼的栏杆。
他看着那面在骑兵阵中迎风飘扬、绣着“陈”字的将旗,脸色变得肃然起来。
“原来,他还藏了这么一手精骑...”
程济喃喃自语。
他大意了么?
并没有。
只是地域的局限,让这位荆南的老将,在战术推演上出现了盲区。
荆南水网密布,山林崎岖,根本不适合大规模骑兵的驰骋。南军的几万大军中,除了用来当斥候的少量游骑外,根本就没有成建制的骑兵。
所以,在程济的潜意识里,下意识地排除了敌方用大股骑兵冲阵的可能。
但他却忽略了。
这支北军的前身,可是占据了襄阳的赤眉军!
襄阳北接中原,地势平坦,虽然没有养马地,但很适合骑兵纵横。
贼军从襄阳渡江而来,手里攥着一支能在关键时刻决定战局的精锐骑兵,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只是,谁能想到陆沉居然一直把这支骑兵藏着,直到决战的这一刻,直到南军为了合围而露出破绽的这一刻,才悍然亮出!
“只可惜沅水上的水军未能建功啊...”
程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若是水军能彻底封锁沅水,他便能从水路调集兵力,打起来也就更加游刃有余,何至于被陆沉逼到这种要在平原上拼决战的地步?
但现在,已经不是懊恼和多想的时候了。
那支精骑已经入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擂鼓!”
程济声音中也透出一丝决然的狠厉。
“令中军陌刀队、重甲步卒,立刻顶上去!”
“长枪如林,陌刀上前!”
“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给本将把这支骑兵拦在营门外!”
帅旗摇动。
南军中军本阵中,一支浑身铁甲的精锐步卒,迎着那迎面而来的铁骑,决绝地顶了上去!
双方的底牌之一。
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
“砰!”
一匹疾驰的北军战马,被两杆南军的长枪刺穿了胸膛。
战马悲鸣着翻倒,将背上的北军骑兵重重地甩飞了出去。
那名年轻的北军骑兵在泥浆中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头盔跌落,一条腿已经被战马压断,诡异地扭曲着。
还没等他爬起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南军步卒,已经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南军步卒手里的长矛已经在刚才的冲撞中折断,他直接丢掉木杆,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地扎向骑兵的胸膛。
“当!”
骑兵拼死举起手中的马刀格挡。
两人就这样在这满是残肢和血水的泥泞里,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做着野兽般的搏杀。
刀刃互砍,摔倒在泥泞里脱了手,就用拳头砸脸,甚至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脖颈!
“去死!反贼!”
南军步卒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掐住北军骑兵的脖子。
他的脑海里,没有军功。
他只知道,他的家乡就在这荆南!
他身后,是他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是他的老母和妻儿!
这群从江北杀过来的贼寇,毁了荆南的安宁。
他是在为保家卫国而战!他没有退路!
而那名被掐得翻白眼的北军骑兵,正拼命地摸索着泥泞里刚刚脱手的马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他那穷苦悲惨的前半生。
是小时候饿死在路边的妹妹,是被地主用鞭子抽打的父亲,是那永远也还不清的租子。
他想起的。
是北军破城时,将那些欺压佃户的老爷挂在城门上的场景。
是那些分给穷苦百姓土地、钱粮时的欢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终于摸到了那把刀,与此同时,南军士卒也把刀举了起来。
“噗嗤!”
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
两个同样处于这乱世洪流最底层的年轻士卒。
为了各自那微小却坚定的信念。
在这泥泞的血水中,将刀刃,狠狠地刺入了彼此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两具年轻的身体,同时抽搐了几下,然后,倒在了一起。
很快,便被无数踩踏而过的脚步,碾成了一摊难以分辨的肉泥。
......
两条性命的逝去其实更像是庞大战场上微不足道的浪花,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此刻。
作为北军先锋的陈平,已经浑身浴血,他的马槊早就折断,此刻手里握着马刀,身边的骑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但南军那如同铁壁一般的重甲步卒阵线,也终究被这股疯狂的冲击,生生凿穿了一层又一层!
陆沉挂帅以来,居中调度,运筹帷幄;
而他陈平,向来多为陆沉帐下第一先锋!
原因无他,他陈平性子暴戾桀骜,贪恋财色权柄,但也正是因这份贪心,他最出色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兵法谋略,而是这股子一往无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锋锐!
他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看到了前方那已经近在咫尺、代表着南军主帅营帐的鹿角和拒马。
战场形势他当然知道。
两军如今已经陷入了彻底的胶着,城外战线上全是乱战,双方主帅虽说没有底牌尽出,但也已经失去了对战场的细微控制。
现在,双方拼的,已经不是指挥。
而是带兵作战的将校的本能!是浴血厮杀的士卒的意志!
哪一方先撑不住那口气,哪一方就先崩溃!
“咔嚓!”
陈平一刀斩断了刺来的一杆粗大长枪,借着战马的冲力,连人带马狠狠地撞碎了南军大营前的木栅栏。
木屑纷飞中。
战马长嘶一声,跃入了敌军的营垒!
陈平高高举起那柄滴着鲜血的长刀,环顾着四周那些眼中露出惊恐之色的南军士卒,发出了嚣张至极的狂笑:
“杀敌!!!”
“今日破营首功!舍我其谁!!!”
......
就在临沅城下的决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时。
战场外围。
三十里外。
顾怀正坐在一匹战马上,脸色沉凝地看着前方。
他的身前,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这是他当初带去沅陵平蛮的兵马,在解决了蛮市的事情后,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沿途又征召了一些地方上的戍卫军队,总算是凑足了这五千人。
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临沅的外围。
可是。
他却被硬生生地挡在了这里。
南军在这三十里外,布下了一层又一层严密的封锁线。
不仅沿途的桥梁和栈道全被毁坏,更是有无数南军的斥候和游击步卒,在四周游弋、袭扰。
顾怀派出的十几拨斥候,全都没带回什么像样的消息。
探不出路,也完全不知道临沅城下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而且。
这支援军的消息,显然也早就被南军的斥候给探知了。
就在他们又强行军了半日后,一支足有数千人的南军偏师,便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嗖嗖嗖!”
冷箭不时从远处的树林里射出。
当顾怀下令结阵反击时,那股南军却又一触即退,绝不恋战;而当顾怀大军继续前进时,他们便又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疯狂撕咬。
这哪里是来阻击的?
这分明就是想把他们死死地拖在这里!
中军阵内。
顾怀骑在马上,冷眼看着那些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南军旗帜,沉默思索着。
渐渐地。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与明悟。
“原来如此...”
顾怀冷笑一声,心中已然洞悉了对面那位南军将领的算盘。
“围点打援?”
南军主力既然能分出这么多兵力在外围布下如此庞大的包围圈和游击网,甚至还有余力专门缠住自己。
这只能说明,临沅并没有到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步,甚至于,敌军说不定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将临沅困成了一座孤岛。
他们现在这种看似凶猛实则拖延的打法,分明就是在故意露出破绽,想要激怒自己,让自己不顾一切地带兵往临沅的方向猛扎!
一旦自己这五千人孤军深入,一头扎进他们预设的伏击地点。
到时候。
南军后方的大营,立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添上来,将自己彻底包围吃掉!
更要命的是。
如果自己在这里陷入死地,被困城中的陆沉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为了救自己,陆沉必定会被迫放弃城防优势,出城野战救援!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顾怀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将整个战局的逻辑理顺之后,顾怀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果断地下达了军令:
“传令全军!”
“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
“撤!”
旁边一名才被顾怀征召的将领闻言劝道:“大人!临沅危在旦夕,若是就此撤走...”
“愚蠢!”
顾怀厉声斥道:“敌军既然敢布下这等阵势,就越证明临沅城防稳如泰山!若是有机会能破城,敌军怎会不把全部兵力压上城墙?外围兵力越多,就说明短时间内越是不可能被破城!”
那将领连忙拱手称是,顾怀看着远处那仍未停止袭扰之举的敌军,心中暗忖:
“五千兵力,且多是杂糅并非精锐...就算拼光了赶到城下,也进不了城,起不到任何作用!”
“此刻后撤,怕是有许多人如刚刚那将领一般,觉得是我畏敌怯战了!但战事进展到如今,虚名算什么?脸面算什么?只有胜负才是最重要的!”
与其一头撞进去变成陆沉的累赘,甚至导致全盘皆输。
宁愿壁虎断尾,退居外围!
只要他这五千人还在,只要他这支生力军还在南军的视野之外游弋。
再怎么,也能替陆沉分担一点压力,就能让南军在攻城时始终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赴!
“执行军令!退!”
五千大军立刻结成严密的圆阵,开始一边抵抗着南军的袭扰,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双方就这样,在这片荒野上。
你进我退,纠缠厮杀。
顾怀打定主意,就像一块难啃的石头,死死地维持着阵型,一点一点地脱离这片危险的泥潭。
然而。
就在大军后撤了大概十里地,天色已经接近晌午的时候。
前方的战局,又出现了变故!
顾怀骑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眺望。
只见一直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们不放、试图将他们拖进包围圈的那支南军。
突然之间,停止了攻击。
紧接着。
那支南军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急躁。
他们竟然连断后的掩护都顾不上布置,直接调转方向,开始不顾一切地、极其果断地向着临沅的方向狂奔撤退!
那架势,仿佛后方出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一般。
“大人,这...”
身旁的参机幕僚看得一头雾水,“敌军退了?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顾怀眉头紧锁。
他凝视着南军那凌乱撤退的背影,心中也是有些拿捏不准。
难道是看自己不上钩,想装出溃退的样子引自己追击?
但这退得也太急、太真了吧?
就在顾怀惊疑不定之际。
远处。
一骑满身是血的斥候,犹如发疯一般地抽打着战马,突破南军已经松懈的封锁线,朝着高坡狂奔而来。
“报--!!!”
那斥候人还没到,凄厉嘶哑的喊声便已经传了过来。
“大人!”
战马冲到坡下,脱力倒地,那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向顾怀,声嘶力竭地吼道:
“临沅城门大开!”
“陆帅遣主力出城迎敌!!”
“南军大营倾巢而出!”
“双方几万大军,已经在平原上彻底绞杀在一起了!!!”
“临沅...决战爆发了!!!”
这!
顾怀身旁的将领参军们瞬间变了颜色,谁也没想到,不是南军先破城,而是陆沉主动放弃城防,出城决死!
然而。
听到这个消息的顾怀,却没有太过失态。
陆沉既然要这般做,自然有他的理由,别说他本就不在前线,军事上一切以陆沉为主,就算他此刻在临沅,也不会多干涉陆沉的决断。
他倒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明白了!
难怪那支负责阻击的南军会如此仓皇、不顾阵型地撤退!
因为临沅城下已经爆发决战!几万人毫无保留的死磕,在这个紧要关头,南军已经顾不上什么外围的援军了,他们需要把每一分兵力,全都填进临沅的战场上去!
所以他们才撤除了封锁,放弃了阻击!
顾怀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蛮族事毕,他立刻风尘仆仆地从沅陵赶来,费尽心机征召兵马,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陆沉增加那么一丝一毫的胜机吗?
之前他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陷阵,只会是添乱。
但现在!
双方主力已经绞杀在一起,双方都失去了对战场的控制,拼的就是谁的意志更坚定,拼的就是谁能在这个天平上,再放上最后一块筹码!
而自己这五千生力军。
会是那粒能够倾覆整个荆南大局的沙子么?
不管了!
战机!
出现了!
“锵!”
顾怀拔出佩剑,脸上尽是决绝。
“全军听令!”
“调转方向!目标,临沅战场!!”
“今日。”
他剑指前方,厉声喝道:
“定鼎荆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