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的冬天,能冻裂陶缸。
苏砚蹲在后巷墙角,呵出的白气在破棉袄领口结成冰碴。
他左手拢在袖里,右手握着一截枯枝,在积雪上画画。
画的是鸟,翅膀张得很开,明明只是雪上划痕,却莫名有种要冲出去的劲。
“哟,这不是咱们‘大画家’嘛!”
阴影盖住了雪画。
苏砚没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嫡兄苏珏,和他那两个跟班。
三个锦衣华服的男孩堵死了巷子,苏珏一脚踩在雪鸟上,靴底碾了碾。
“你娘是个洗脚婢,你也配学人画画?”
苏珏俯身,胖脸上满是恶意,
“这鸟画得跟你娘一样下贱,只配在泥里扑腾。”
跟班哄笑。
苏砚松开枯枝,枝子掉进雪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碴。
这个动作让他露出左手掌心——
那道浅金胎记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苏珏瞥见了,愣了下:“你手上什么玩意儿?”
“胎记呀。”苏砚把手缩回袖里。
“丑死了。”
苏珏嗤笑,抢过地上枯枝,“啪”地折断,一截砸在苏砚额角,
“哑巴了?学两声狗叫,本少爷赏你半个馒头!”
额角破了,血渗出来,温热流过冰凉的脸颊。
苏砚慢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血。
他盯着苏珏看了三息,忽然说:
“你鞋裂了。”
“什么?”苏珏低头。
右脚那双崭新的鹿皮小靴,侧边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寸长的口子,冷风正往里灌。
这靴子昨日父亲才赏的,若被知道第一天就穿坏……
苏珏脸涨红:“你咒我?!”
扬手就要扇耳光。
“住手。”
声音从巷口传来,清凌凌的,像冰珠子落玉盘。
所有人转头。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
素白罗裙,墨色织金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明晰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她身后跟着个黑衣老仆,低眉垂首,像道沉默的影子。
诡异的是,女子站的那片雪地,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
她走过来,停在苏砚面前三步处,蹲下身。
斗篷兜帽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脸——
肌肤白得不似活人,眉眼如画,却笼罩着一层死寂的寒意。
她伸出手,指尖莹白,探向苏砚额角的伤。
却在距离皮肤半寸时,骤然停住。
指尖开始颤抖,不是因冷,
而是一种压不住的、仿佛触及禁忌的震栗。
她猛地收手,握成拳藏在袖中,袖口布料无风自动。
苏砚警惕地后退半步。
女子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珏都忍不住要开口时,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四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甜香瞬间冲散巷中的霉味。
“饿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苏砚盯着糕点,喉结动了动,却摇头:
“爹说不许吃外人给的东西。”
女子没坚持。
她把油纸包放在一旁石墩上,起身。
走出三步,回头:
“若有人再欺你,可去城西‘渡忘斋’,寻这位黑衣老伯。”
她指了指身后的老仆,然后转身离去。墨色斗篷拂过积雪,依旧没留下痕迹。
巷子静了片刻。
“装神弄鬼。”苏珏啐了一口,但眼神有些虚。
他踹了石墩一脚,糕点掉进雪里,
“我们走!”
三人快步离开巷子。
苏砚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走到石墩边。
他蹲下,看着雪地里那包糕点。
甜香还在,混着冰雪气,勾起胃里一阵抽搐的饿。
他没碰糕点,只是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拍了拍衣摆的雪,
朝巷子深处那扇破旧的偏院小门走去。
走了七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
巷外转角,凌虞背靠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噗——”
暗金色的血喷在雪地上,
血落之处积雪消融,露出底下枯黑的冻土。
冻土表面迅速绽开一簇血色彼岸花,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成灰。
“娘娘!”墨无咎现身扶她。
“是……是他……”
凌虞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笑得比哭难看,
“同心佩的感应没错……胎记……那是无序深渊的‘枷印’……”
墨无咎沉声道:
“臣已查清,王上此世名苏砚,生于七年前腊月廿三子时。
生母王氏原为苏府洗脚婢,孕后被纳为妾,生产当日血崩而亡。
苏砚自小被弃于偏院,嫡母张氏刻薄,父亲苏明远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更麻烦的是,臣昨夜以‘窥命术’观他命格——
混沌一片,吉凶流转毫无规律,
最久的一次‘吉相’只维持了半盏茶。
这是典型的‘无序命格’,若无人干预,恐难活过及冠。”
凌虞撑着墙站起来,望向巷子深处。
那个瘦小的身影已消失在偏院门后。
“干预?”她重复这个词,惨笑,
“我怎么干预?方才我连碰他都碰不得,天道禁制直接反噬神魂——
这还只是‘想碰’,若真动手,怕是当场魂飞魄散。”
墨无咎沉默。
“但不动手,难道看他死?”
凌虞眼中血色冥火燃起,
“天道不许我碰,没说不许别人碰。
墨无咎,从今日起,你是‘渡忘斋’掌柜。
我要你以凡人身份接近他,
授他学识,教他生存,护他长大。”
“可王上若察觉异常……”
“那就让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凌虞一字一顿,
“钱帛、人脉、机遇——凡人间能用的一切手段,尽数用上。
但记住三点:
一,绝不可让他知道我是谁;
二,绝不可让他在人间恢复记忆;
三……”
她停顿,声音发哑。
“若他问起我,就说……是个过路的疯子罢了。”
墨无咎躬身:“臣领命,那玄天观那边?”
“他们的人既已到临州,迟早会找来。”
凌虞望向城东方向,那里隐约有玄天观分坛的香火气,
“先让他们找,本后倒要看看,崔珏和清虚子,究竟布了多大的局。”
她最后看了一眼偏院方向,转身踏入虚空。
墨无咎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弹向空中。
铜钱落下,正面朝上——吉。
他收起铜钱,朝渡忘斋走去。
走到半路,铜钱在怀中无声碎裂。
同一时辰,临州城东玄天观分坛。
清虚子的亲传弟子玉衡子,正盯着手中“寻异罗盘”。
罗盘中心的磁针,在毫无规律地微微震颤,时而指向城南,时而指向城西。
“师父,这罗盘是不是坏了?”
一旁的道童小声问。
“没坏。”玉衡子神色凝重,
“是无序波动的特征——无规律,
无定所,难以追踪。
但既然罗盘有反应,说明‘那东西’确实在临州。”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中方向。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分散排查,重点盯梢腊月廿三子时前后出生的孩童,尤其是命格有异者。
记住,只盯不动,随时回报。”
“是!”
道童退下后,玉衡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无风自燃,火中浮现崔珏半张脸。
“如何?”崔珏问。
“确有波动,但太散了。”玉衡子皱眉,
“崔判官,你确定王上投的是‘九死无生格’?这种命格的无序波动,按理说该更强烈才对。”
“除非……”崔珏若有所思,
“有人已经开始替他‘镇命’了。”
两人同时沉默。
“凌虞出手了?”玉衡子问。
“她出不了手,天道禁制在那儿。”崔珏摇头,
“但她可以派人,去查查临州近日有无新开的、背景不明的铺子或宅院,
尤其是……古董行、书斋、药铺这类能长期接触孩童的。”
玉衡子记下:“还有一事。
昨夜城郊山崩,土地像无故开裂,当地神婆疯言‘无序之胎降世’。
此事已在小范围传开,要不要……”
“压下去。”崔珏冷声,
“现在还不是让凡人察觉的时候,疯婆子处理掉,做得干净些。”
符火熄灭。
玉衡子看着掌心灰烬,低声诵了句道号。
不是为那将死的神婆,是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