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临州城还浸在年节的余味里,苏府后巷却早早结了冰。
苏砚推开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刚蒙蒙亮。
他怀里揣着半块硬馍——
这是昨晚省下的,打算去渡忘斋路上吃。
自戴上那枚彼岸花玉佩,已过了七日。
这七日里,发生了三桩怪事。
头一桩,他掌心的胎记不再发烫了。
那道浅金色的锁链纹路如今安安分分,像只是普通的胎记。
第二桩,他夜里不再做那个坠入深渊的噩梦,
反而常梦见一片纯白的花海,有个女子的背影立在远处,
风里送来零碎的词句:“……等……归……”
第三桩,最诡谲。
初五那日,嫡兄苏珏不知从哪弄来只受伤的雀儿,拔了毛要在院里烤着玩。
苏砚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雀儿竟扑腾着断翅,跌跌撞撞飞到他脚边,歪着头看他。
苏珏气得要来抢,苏砚只轻声说了句:“放了罢。”
话音刚落,苏珏踩着的石阶突然松动,他整个人摔进旁边的雪堆,等爬起来时,雀儿早没了踪影。
苏砚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巧合。
可昨日,类似的事又发生了。
厨娘养的狸花猫偷吃祭灶的糖瓜,被追着打,慌不择路窜上西偏院的墙头。
苏砚正在院里扫雪,那猫直直跳进他怀里,喵呜叫着往他袖里钻。
厨娘举着扫帚追来,苏砚护着猫说了句:
“它知错了。”
厨娘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苏砚摸着怀里的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
玉佩贴着心口,
那股让人安神的冷香丝丝缕缕渗进皮肤,像是某种无声的庇护。
他出了巷子,朝城西走去。
渡忘斋今日开门早。
墨无咎正在门口洒扫,见苏砚来了,点点头:
“来了?里头书案上搁了粥,趁热喝。”
苏砚进了铺子。
书案上果然摆着白粥和两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他没急着吃,先走到那面巨大的书架前,仰头看着最高处那排书脊——
《九幽典·残卷七》《忘川纪略》《轮回异闻录》……
这些书名,他一个七岁孩童本该认不全的。
可他认得出。
不仅认得出,指尖划过书脊时,那些字句像是自己往脑子里钻。
他抽出一本《幽冥律例考》,翻开,
里头晦涩的条文读来竟如话本般顺畅。
读到某处关于“无序之魂处置条例”时,他心头莫名一悸。
“墨掌柜。”苏砚捧着书转身,
“这些书……您都读过?”
墨无咎在门口洒完最后一帚雪,直起身:
“读过一些,怎么?”
“里头写的冥府、轮回、鬼差……是真的有吗?”
铺子里静了片刻。
墨无咎放下扫帚,走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
他斟了杯茶,推给苏砚:“你觉得呢?”
苏砚想了想,指着手里的书:
“这上头说,冥府有河名忘川,河畔开满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我梦见过的。”
“梦而已。”
“可我梦见的,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苏砚盯着墨无咎的眼睛,
“我还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姐姐,站在花海里,背对着我,她心口……好像在渗血。”
“哐当——”
墨无咎手里的茶壶盖滑落,在案上转了两圈。
他伸手拾起,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把壶盖盖回去,
“你近日总来书斋,看了这些神鬼志异,做怪梦也正常。”
“是吗?”
苏砚低下头,指尖摩挲着书页,
“可我觉得,那姐姐我认识的,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记得她的声音。”
“她说了什么?”
“她说……”
苏砚蹙眉,努力回忆,
“‘好好活着’……还有‘等我’。”
墨无咎不再说话,只默默饮茶。
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苏砚也没再追问。
他坐下喝粥,粥是鸡丝粥,熬得浓稠,里头还埋着两颗红枣。
他小口小口吃着,余光瞥见墨无咎起身去了后堂,片刻后拿了个小木匣出来。
“这个,东家留的第二件东西。”
墨无咎打开木匣,
里头是块半个巴掌大的黑玉镇纸,
雕成卧虎的形状,虎目处嵌着两点极细的金砂,
“东家说,你既在书斋帮忙,该有块像样的镇纸,这玉能宁神静气,你读书时压在纸角,于你有益。”
苏砚接过。
黑玉触手生凉,那凉意却不刺骨,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将镇纸握在掌心,忽然觉得整间书斋的气息都静了下来——
不是死寂,是一种万物各安其位的、有序的静谧。
“替我谢谢凌姐姐。”他说。
墨无咎嗯了一声,转身去整理书架。
他背对着苏砚,声音有些发闷:
“东家她……不常收人谢意,你好好读书,便是谢她了。”
苏砚点点头,将镇纸小心收进怀里。
玉佩贴左胸,镇纸揣右襟,
一温一凉,两股气息在体内微妙地流转,最后在心口处汇成一股暖流。
他不知这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很安心,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终于寻到了能暂时停泊的岸。
同一时刻,临州城东玄天观分坛。
玉衡子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临州城舆图。
图上用朱砂标了七个红点,
分别对应最近七日“寻异罗盘”捕捉到无序波动的方位。
七个点,毫无规律。
城西、城南、城北、甚至知府衙门附近都出现过。
每次波动持续时间极短,最长不过十息,最短只有一眨眼。
“师父,”一个年轻道士禀报,
“昨夜子时,波动出现在城西‘渡忘斋’附近,持续八息。
今晨卯时,又出现在苏府西偏院,仅三息。”
玉衡子指尖敲击着舆图上的“渡忘斋”三字。
“这家书斋,查清底细了么?”
“查了,东家姓凌,外地人,年前盘下的铺面,很少露面。
掌柜姓墨,也是外乡口音,平日深居简出,除了收售古籍,不见与什么人来往。”
“古籍……”玉衡子眯起眼,
“都收些什么书?”
“多是些神鬼志异、地方野史,还有些……前朝禁书。”
“禁书?”
“关于冥府纪闻、轮回异录之类的。
按《大梁律》,私藏此类书籍,轻则罚银,重则流放。”
玉衡子笑了:
“倒是个好由头,去,叫两个衙役打扮的兄弟,带上文书,就说接到举报,渡忘斋私藏禁书,要入内搜查。”
“现在?”
“现在。”
玉衡子起身,整了整道袍,
“我亲自去,若那铺子真有问题,趁其不备,正好抓个现行。”
“那苏家庶子那边……”
“一并。”
玉衡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
指尖一捻,符纸燃起青焰,
“若渡忘斋真与那‘无序之胎’有关,今日便叫他们现形。”
青焰中,隐约浮现一只竖瞳的虚影。
那是玄天观驯养的“窥真灵目”,能看破大多数伪装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