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队在甘州城外停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
陈怀远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土是干的,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公主车驾前。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下官想去县衙问清楚。赈灾粮被劫的事,朝廷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里头有问题。”
车帘掀开,岳歆的脸露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远处。
“去。”她说。
陈怀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陈大人。”岳歆叫住他。
陈怀远停下脚步。
“我跟你一起去。”
陈怀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走到前面去了。
栾诚靠在墙边,胳膊上的绷带上有血,他低头看了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澧桓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等着。
“走。”栾诚说。
二
县衙在城东,离城门不远。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尊歪了,底座裂了一条缝,缝隙里塞着烂草和鸡毛。大门是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环上挂着锈,铜绿斑斑点点。台阶上坐着几个乞丐,看见人来,往旁边挪了挪,眼睛盯着车队,又低下头去。
陈怀远上前叩门。叩了三下,没人应。又叩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的眉头皱起来,手上加了力气,门环砸在木板上,哐哐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鞋底擦着地面,拖拖拉拉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脸,尖嘴猴腮的,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了几根毛。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陈怀远,又看了看后面的车队,打了个哈欠。
“找谁?”
“甘州县衙令呢?”陈怀远的声音很硬,“本官礼部侍郎陈怀远,和亲使团正使。有事要问。”
那张脸缩回去,门关上了。陈怀远的手还举着,停在空中,没了下文。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一些,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穿着官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腰带系得齐整,脸上挂着笑。他的脸很圆,油光光的,下巴叠了两层,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看不清眼珠子。他拱了拱手,手抬得很高,腰弯得很深。
“下官甘州县衙令赵德贵,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的声音又细又软,像嘴里含着糖,甜得发腻。
陈怀远盯着他。“赵大人,办公的时辰早过了,你怎么还没到衙门?”
赵德贵直起腰,脸上的笑容不变。“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府中歇了一晌。实在是不知道大人会来,不然下官爬也要爬到衙门来候着。”
他的手垂下来,在袖子里搓了搓,搓得很慢,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赈灾粮的事。”陈怀远说,“朝廷下拨的赈灾粮,在运往甘州的路上被劫了。你可知道?”
赵德贵的笑容收了一点,很快又恢复了。“知道。上个月的事。”
“知道了为什么不报?”
赵德贵叹了口气,脸上的肉跟着往下坠了坠,又弹回去。“大人,下官报了。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下官就是个七品县令,上面的事,下官管不了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像是被人冤枉了似的。
陈怀远盯着他。“折子递到哪儿了?”
“递到该递的地方了。”赵德贵的声音慢悠悠的,又叹了口气,“大人,下官也想赈灾。可下官手里的事,都是有规矩的。户部的文牒上写得清清楚楚,粮仓里的粮,该怎么用,用在哪儿,都是有数的。下官不敢乱动。”
他说着,又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姿态恭敬得很。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抬起来,看着地面,看着陈怀远的靴子,看着靴子上的泥。
三
岳歆下了车,走到门口。赵德贵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车上,看见车上的纹饰,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这位是……”
“北岳公主。”陈怀远说。
赵德贵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下官参见公主殿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公主恕罪。”
岳歆看着他。“赵大人,起来吧。”
赵德贵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退后一步,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站着。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多用一点力气。
“赵大人,”岳歆开口,“城外有那么多流民,饿殍遍野。粮仓里有粮吗?”
赵德贵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有。”
“有多少?”
“十万石。”
“十万石粮,城外流民却饿着肚子,你为什么不放粮?”
赵德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搓了搓,搓得很慢,袖口是绸子的,料子很好,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抬起头,脸上又堆起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见眼珠子。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又细又软,“下官不是不放粮。实在是……粮仓里的粮,都有定数。朝廷的规矩,下官不敢违。”
“什么定数?”
赵德贵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下官只知道规矩,不知道别的。上面的文牒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办。公主问下官为什么不放粮,下官答不上来。下官只知道,按规矩办,总不会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他的腰弯着,手垂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可那些话,一句比一句硬。
“公主殿下,”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细软,“下官知道您心善。可这赈灾的事,是朝廷的事,是户部的事。下官就是个七品县令,管不了。您……”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岳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因克制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说话。
陈怀远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赵大人,你……”
“陈大人。”岳歆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水花。
陈怀远看着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岳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德贵面前。她比王德贵矮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他。赵德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城外那个老人,死在路边的沟里。他身边有个孩子,抱着他的胳膊,叫‘爷爷,你醒醒’。”
“那个孩子,是澧国人。你澧国的百姓。”
赵德贵的笑容收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本宫在北岳,为了百姓不受战火之苦,来澧国和亲。到了澧国,看见百姓饿死,你告诉本宫管不了。那你告诉本宫,本宫该管什么?”
“那你告诉本宫,本宫该管什么?管自己吃好喝好?管自己穿金戴银?管自己舒舒服服去澧都,当你们澧国的皇后?”
赵德贵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下巴上的肉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岳歆看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她转过身,走了。
四
陈怀远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盯着赵德贵,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赵德贵被他看得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赵大人,”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官回京之后,会把今天的事,如实上报。”
赵德贵的脸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怀远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赵德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抠着木头,嘴唇一启一合,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告吧,”他说,“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门关上了。门环晃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声响,慢慢停了。
门口的人群也散了,人群里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她的脸也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冷,但干净。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册子。她看着县衙的门,看了很久,又低下头,把册子往怀里塞了塞。
五
澧桓走到栾诚旁边。
“你刚才看见了吗?”澧桓问。
栾诚没有回答。
“他袖口是绸子的。”澧桓说,“七品县令的俸禄,穿不起那种料子。”
栾诚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门。门关着,门环上挂着锈,铜绿斑斑点点。
他收回目光,看见人群散去的地方,站着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撑起衣裳,像两根棍子。
那个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她看了栾诚一眼,很快低下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带起一小片灰。
“走吧。”栾诚说。
六
陈怀远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脸还是红的。许慎跟在他旁边,也不敢说话。
岳歆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路。路两边的树还是秃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干。
阿婉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阿婉。”岳歆忽然开口。
“在。”
“你听见那些人说的话了吗?说县衙令的官是买的。”
阿婉点了点头。“听……听了几句。”
岳歆没有说话。她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公主……”阿婉小心翼翼地问,“您信吗?”
“不管信不信,”她说,“粮仓里有粮,城外的人饿着肚子,这是真的。”
阿婉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