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落下去,刀偏了。

    豁口擦着木桩斜过去,刮下一条白皮,刀身没吃住劲,反从木面上弹开。

    沈烈掌心一热。

    绳印裂口被刀柄磨开,血从旧布缝里渗出来。

    他手腕往下一沉,刀尖差点点到泥里。

    瘸腿老卒坐在门槛上,眼皮都没抬。

    “手比刀先飘。”

    许三狗从草垫上撑起半边身子,喉咙里还带着坏水咳音。

    他看见沈烈掌心的血,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棚里几个新丁也醒了,有人翻身看过来,又把脑袋缩回草里。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木桩边上的碎屑滚了一点。

    沈烈没有换手。

    他把旧刀提起来,刀背贴着小臂停了一瞬。

    右肩旧伤被甲边压住,背上的鞭痕也跟着抽疼。

    疼归疼,刀柄还在掌里。

    瘸腿老卒的拐杖在泥地上一点。

    “第二下。”

    沈烈垂眼看木桩。

    第一刀留下的白痕很浅,斜着走,豁口只刮到皮,没有咬进去。

    他又看刀。

    刀刃缺了三处,中间那块豁口最深,边上卷起一层冷硬的毛边。

    白天他把这豁口卡进木皮时,刀身没滑。

    刚才劈下去,却滑了。

    沈烈把脚尖往泥里扣住,左脚前半寸,右脚后压。

    他没抬高刀。

    刀举得越高,右肩越空。

    旧刀从胸口前落下。

    这一次,他没用刃口正劈,刀背偏过来,厚处砸在木桩侧面。

    砰的一声闷响。

    木桩歪了半指。

    刀背砸出一道浅坑,沈烈手腕被震得发麻,半边小臂像被木棍抽了一下。

    他咬住牙,脚没退。

    许三狗爬得更近了点。

    “沈哥,手……”

    沈烈没回头。

    瘸腿老卒抬起拐杖,敲了敲木桩上的浅坑。

    “砍人时,你还等它站正?”

    沈烈把木桩扶回原处。

    指尖碰到木面,摸到那道浅坑旁边的裂纹。

    裂纹细,往下走,贴着木纹歪出去。

    他把手收回来,血沾在木皮上,暗了一点。

    瘸腿老卒看着他。

    “第三下。”

    棚里安静下来。

    外头巡夜老卒走过,铁片撞在腰间,响了两声。

    没有人骂。

    没有人催。

    沈烈看着木桩。

    窄脸老卒出鞭前,拇指先压尾端。

    宽肩新丁伸脚前,眼睛先扫老卒。

    木也有先露出来的地方。

    第一刀白痕滑开。

    第二刀浅坑旁裂。

    裂纹往哪儿走,刀就该往哪儿卡。

    他把旧刀翻了半寸,让中间那处豁口对准裂纹起头处。

    手腕放低。

    刀柄压进掌心血里。

    疼从裂口钻上来,顺着腕骨顶到小臂。

    沈烈呼出一口短气。

    刀落。

    这次没有脆响。

    豁口咬住木纹,刀身一滞。

    沈烈的右脚往泥里一碾,胯往前送,厚刀背跟着压下去。

    木桩皮层裂开,里面白茬翻出来。

    刀没深进去,却卡住了。

    沈烈松开半根手指,刀还挂在木桩上。

    许三狗眼睛一下睁大。

    “卡住了。”

    沈烈握回刀柄,把刀往下一压。

    木桩又裂开一寸。

    瘸腿老卒伸手,按住木桩上沿。

    “够了。”

    沈烈停手。

    掌心血顺着刀柄往下滑,落在木屑里。

    瘸腿老卒把旧刀从木桩里拔出来,反手丢回给他。

    沈烈接住。

    刀身很沉。

    比刚才沉。

    瘸腿老卒说:“好刀吃刃,破刀吃缺。”

    沈烈看着刀刃上的豁口。

    毛边里嵌着木屑。

    瘸腿老卒又说:“你拿它当好刀用,它先折你的腕。”

    沈烈把刀背转过来。

    厚背上有一道新白印。

    “用背砸。”

    瘸腿老卒的眼睛抬了一下。

    “再说。”

    沈烈把刀尖压低,豁口对着木桩裂处。

    “用缺卡。”

    瘸腿老卒嘴角抽了抽。

    “还没蠢死。”

    许三狗松了一口气,又咳了一声。

    瘸腿老卒转头看他。

    “你看见什么?”

    许三狗被问得一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第一下,沈哥手抖了。第二下,脚没退。第三下,他先看木头裂的地方。”

    瘸腿老卒的拐杖停在泥上。

    “还看见什么?”

    许三狗看向沈烈掌心。

    “他手破了,也没松刀。”

    瘸腿老卒没再问。

    沈烈低头看旧刀。

    木屑卡在豁口里,像一块小骨头。

    怀里的《黑沙兵录》忽然贴着胸口一冷。

    那冷不往外散,只往骨头缝里钻。

    沈烈手指一紧。

    旧册边角从衣襟里顶出来,黑纸上浮出一行沉字。

    **破刃卡骨,厚背砸甲。**

    字不亮。

    却压得眼底发沉。

    沈烈把那八个字看完,指腹按住册边,又把它塞回怀里。

    瘸腿老卒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他伸脚踢了踢木桩。

    “白日里再砍十下。”

    沈烈把旧刀横回膝上。

    “砍哪里?”

    瘸腿老卒把拐杖往木桩裂处一点。

    “裂处。”

    他又点那道浅坑。

    “硬处。”

    最后点第一刀滑开的白痕。

    “滑处。”

    沈烈看着三处痕。

    三处痕在木桩上隔得不远,落刀的劲却全不一样。

    他把旧刀重新提起,没有再砍,只把刃口一寸寸贴过去。

    裂处能咬。

    硬处震手。

    滑处会带走刀身。

    他把这三下在掌心里过了一遍,血和汗把刀柄浸得发粘。

    瘸腿老卒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刀背往旁边一拨。

    刀身立刻偏了。

    沈烈手腕跟着一沉,脚下却压住了。

    瘸腿老卒松开手。

    “人也会拨你的刀。”

    沈烈低头看刀背上的新白印。

    许三狗趴在草垫边,连咳都憋住了。

    瘸腿老卒又用拐杖点了点沈烈的右脚。

    “脚丢了,刀就丢了。”

    瘸腿老卒站起来,腿一瘸一顿,走到棚外又停下。

    “破刀杀不了几个人。”

    沈烈抬眼。

    瘸腿老卒没回头。

    “能让你多活一刀。”

    他走了。

    棚里又静下来。

    许三狗挪到沈烈旁边,把一条旧布递过来。

    “缠一下吧,血滴出来了。”

    沈烈接过旧布,没有马上缠。

    他先把刀柄上的血和泥抹开,看见旧布缠处松了一圈。

    刚才第三下,血滑进去,刀柄差点在掌里转。

    他把旧布拆开,重新勒紧。

    许三狗蹲在旁边看。

    “沈哥,破刀真能杀人?”

    沈烈把布头咬住,左手一拉。

    旧布勒进刀柄缝里。

    “能卡住,就能杀。”

    许三狗低头看木桩裂口。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那砍人也找裂处?”

    沈烈看了他一眼。

    许三狗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沈烈把旧刀递过去。

    “握。”

    许三狗愣住。

    “我?”

    沈烈把刀柄往前送。

    许三狗两只手接住,刀尖立刻往下坠。

    他手腕一软,差点把刀砸到脚面。

    沈烈伸手托住刀背。

    “腕别空。”

    许三狗赶紧把手往里扣。

    刀仍旧沉。

    他额头冒出汗,咬着牙,把刀稳住一息。

    只一息。

    刀尖又低了。

    沈烈接回旧刀。

    “明天你看。”

    许三狗揉着手腕,点头。

    外头忽然响起哨木声。

    一短两长。

    棚里新丁全翻身坐起。

    有人骂了一句,又把话吞回去。

    瘸腿老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沈烈,许三狗。”

    许三狗后背一僵。

    沈烈把旧刀插回腰侧,起身。

    门外火盆被土压住半边,火光低得只剩红芯。

    瘸腿老卒站在火盆旁,拐杖点着地。

    “下半夜轮哨。”

    许三狗喉结滚了一下。

    “我也去?”

    瘸腿老卒看他。

    “你眼睛还在脸上。”

    许三狗赶紧低头拿刀。

    沈烈走出棚门,夜风刮到掌心裂口,血又渗了一点。

    他握住刀柄。

    旧刀贴在腰侧,豁口里还嵌着一点木屑。

    瘸腿老卒往营墙外黑处看了一眼。

    “夜里眼比刀先活。”

    沈烈没有应声。

    他把脚踩进泥里,先看火,再看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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