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队走后,空地上的人还站着。
谁也没敢先动。
风从前墙压下来,吹得火灰贴着地皮滚。沈烈看着墙头那几只空火盆,右手按着旧刀,掌心裂口被缠布黏住,一扯就疼。
许三狗站在他旁边,嘴唇发白。
“烈哥,前墙夜里冷不冷?”
沈烈看了他一眼。
许三狗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手却还攥在刀柄上。
韩老卒从粮仓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捆旧枪杆,腰上挂着几个火折子。他把东西往泥地上一丢,枪杆散开,有两根杆头还裂着毛刺。
“看啥?都过来拿。”
粗脖新丁先弯腰,捡了一根最直的。瘦脸新丁手慢,被韩老卒一脚踢在小腿上。
“夜里胡骑摸墙,还等人给你挑好的?”
瘦脸新丁赶紧抓起一根弯杆,杆尾在泥里拖出一道线。
许三狗伸手去拿,手指还没碰到,就被韩老卒用鞋尖拨开。
“你拿那根。”
韩老卒指的是最短的一根,杆头裂了半边,铁尖也缺了一块。
许三狗脸一僵。
沈烈弯腰,先把那根短枪杆拿起来,塞到许三狗手里。
“握后半尺。”
许三狗愣了一下,照着握住。
沈烈又从泥里捡起另一根旧枪杆。枪杆沉,木头受过潮,握上去发黏。他没有挑,手指顺着杆身摸过去,摸到一处裂缝,换了个握法,把裂缝压在掌外侧。
韩老卒看着他。
“会两下刀,就觉得枪杆也会使?”
沈烈低头。
“拿着站哨。”
韩老卒冷哼一声,把火折子丢给粗脖新丁。
“到了墙上,火盆自己点。风大,点不着就趴那儿吹。谁敢睡,明早剥层皮。”
窄脸老卒站在一旁,短鞭垂在手里,眼睛一直落在沈烈腰间的旧刀上。
“前墙这两晚缺人,偏你们赶上了。命好。”
瘦脸新丁喉结滚了一下。
“老卒,前墙昨晚咋缺的人?”
窄脸老卒笑了。
“掉下去了。”
瘦脸新丁手一抖,枪杆撞到地上。
韩老卒一巴掌拍过去。
“还没上墙,腿就软了?”
沈烈把瘦脸新丁的脚看了一眼。脚跟虚,鞋底外侧磨得浅,走泥地容易滑。粗脖新丁手稳,但眼睛总往火折子上瞟。许三狗气短,肩膀缩着,手指却按沈烈教的位置握住了短枪杆。
这些都得记。
墙上人少,乱一个,就会带乱另一个。
棚门那边忽然响了一下拐杖。
瘸腿老卒从阴影里出来,拐杖尖点着泥,走得不快。他停在四人旁边,先看了沈烈手里的旧枪杆,又看许三狗手上的短杆。
“去前墙?”
韩老卒咧嘴。
“掌队点的。”
瘸腿老卒没看韩老卒,只看沈烈。
“今夜眼睛睁大点,死了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许三狗后背一僵。
沈烈把这句话压进耳里,手指在枪杆裂缝处紧了一下。
“嗯。”
瘸腿老卒拐杖尖往前墙偏了偏。
“风先到,箭也先到。”
他说完就走,没再多给一个字。
韩老卒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声音压得低。
“老瘸子话多。”
沈烈没有看韩老卒。他看前墙上方的火盆。风先到,箭也先到。火在墙头亮起来,人脸也亮起来。亮处好看,也好射。
许三狗凑近半步。
“烈哥,他说箭……”
“上墙先别点火。”
许三狗手指一紧。
“韩老卒让点。”
“先看盆边。”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点头。
四人被赶着往前墙走。路过粮仓时,书记站在门边,木牌抱在胸口。笔尖在牌面上轻轻一点,像在数羊。沈烈从他旁边走过,没抬头,只看见书记鞋边干净,站的位置离泥坑还有半尺。
前墙木梯窄,踩上去会晃。粗脖新丁先上,脚重,踩得梯子吱呀响。瘦脸新丁跟在后头,手脚都贴着梯侧。许三狗排第三,刚踩第二阶,腿就抖了一下。
沈烈在他身后,用枪杆尾端抵了抵他的脚后跟。
“脚尖扣木缝。”
许三狗赶紧照做。
“别看下头。”
“嗯。”
“上去先蹲。”
许三狗又点头。
沈烈最后上墙。右肩被白日木刀震过,抬枪杆时发麻。他把枪杆横在臂弯里,用左手扶梯,脚底一阶一阶踩实。
墙头比下面更冷。
风从垛口钻进来,吹得衣摆直贴腿。前墙外是一片低坡,再远些是草沟和黑石。天色已经压下去,草沟里只剩一条暗线。墙内火盆还空着,盆底有昨夜没清净的灰,灰里夹着半截未烧完的木炭。
粗脖新丁一上来就去摸火折子。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粗脖新丁皱眉。
“韩老卒让点火。”
沈烈看着火盆边缘。
盆口朝外,摆得太靠垛口。火一起,火光会从缺口往外扑,站在盆边的人也会被照出来。
“先挪盆。”
粗脖新丁愣住。
“啥?”
沈烈蹲下,双手扣住火盆铁耳,把盆往墙内拖了半尺。盆底刮过墙砖,发出一声钝响。他停了一下,听外头草声。
风还在,草声连着。
他把火盆转了个角,盆口斜向墙内,又拿两块碎砖垫住外侧。
“点这边。”
粗脖新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下面。韩老卒在墙下骂别的杂役,没往这边看。
“这样能亮吗?”
“亮脚下。”
沈烈说完,转向许三狗。
许三狗蹲在墙边,脸被风吹得发青,短枪杆抱在怀里,眼睛直往墙外飘。
沈烈把他肩膀往后一按。
“别贴垛口。”
许三狗缩回来。
沈烈指了指半块矮垛。那垛口边塌了一角,外面看进来时,会先看见火盆旁的高处,却不容易看见矮垛后蹲着的人。
“你蹲这儿。”
许三狗挪过去。
“脚放哪?”
沈烈用枪杆尾端点了点地面。
“左脚抵砖缝,右脚往后。真要退,往我这边退。”
许三狗照着放脚,膝盖还在抖。
沈烈把短枪杆从他怀里抽出一寸,调了个方向。
“杆头别伸出去。”
“为啥?”
“外头先看见杆头。”
许三狗马上把枪杆收回来,抱得更紧。
瘦脸新丁站在另一边,身子贴着墙根,眼睛一直看火盆。沈烈走过去,低头看他的鞋。鞋底有泥,脚跟悬着,墙头砖面又潮,这样站久了会滑。
“你站粗脖后头。”
瘦脸新丁抬头。
“我?”
“你脚滑。”
瘦脸新丁脸一热,却没敢争,往粗脖新丁后头挪。
粗脖新丁哼了一声。
“你管得还挺多。”
沈烈看他手里的火折子。
“你点火,站低些。”
粗脖新丁刚要回嘴,墙下韩老卒喊了一声。
“墙上几个,火点了没?”
粗脖新丁赶紧蹲下,打开火折子。
火星冒出来的一刻,风立刻扑过来。沈烈用旧枪杆横在火盆外侧,挡了一下风。粗脖新丁把木炭点着,火苗先窜高,又被盆沿压回去。光只照亮墙内半圈,墙外垛口仍暗。
沈烈看了一眼火光落的位置。
许三狗藏在矮垛后,脸只亮了一半。粗脖新丁蹲得低,瘦脸新丁被他挡住。沈烈自己站在火光边外,脚后跟抵着墙内一条凹缝,往左退两步就是木梯。
能退。
能蹲。
能压火。
墙下韩老卒骂声传上来。
“别给老子省火,墙外有鬼也得照出来。”
粗脖新丁手一颤,又想去拨炭。
沈烈用枪杆压住他的手背。
“够了。”
粗脖新丁瞪他。
“下面听不见?”
“火太亮,先照人。”
粗脖新丁的嘴动了动,最后把手收回去。他白日里吃过沈烈的卡刃,知道这人话少,可手快。
夜一点点压下来。
墙外草声被风扯得乱。远处有石头被吹得轻响,也可能是干枝碰在一起。许三狗蹲了没多久,膝盖就开始抖,短枪杆跟着轻轻撞墙。
沈烈走过去,伸手按住枪杆。
“听。”
许三狗屏住气。
“听啥?”
“草声连不连。”
许三狗侧耳。风从草沟里过,声音一阵一阵,前头高,后头低,没断。
沈烈又说:“看影子停不停。”
许三狗往外看,眼睛瞪得太大。
沈烈抬手,把他的头按低一点。
“别探。”
许三狗缩回矮垛后,喉咙里挤出一声。
“我记着。”
瘦脸新丁忽然小声说:“外头要真有人,咱们喊不喊?”
粗脖新丁也看过来。
沈烈看着墙外低坡。
“先看箭位。”
“啥箭位?”
沈烈用枪杆点了点垛口两边。
“亮处,直口,火边。你站那儿喊,箭先找你。”
瘦脸新丁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脚跟往墙内挪。
粗脖新丁也把身子压低。
这几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沈烈靠在垛口侧边,眼睛没有盯死一处。他看草沟,看黑石旁的暗线,看火盆边的灰,看许三狗的脚。右肩一阵阵麻,掌心裂口被枪杆磨开,血又黏出来。他把手换了半寸,继续握住。
夜哨过半,墙下换了一轮巡脚。
韩老卒的声音远了,窄脸老卒的鞭柄声也往西边去。前墙这一段只剩风声、火盆里木炭裂声和几个人压住的呼吸。
许三狗忽然动了一下。
沈烈的手已经按到他肩上。
“别喊。”
许三狗嘴张着,声音被堵在喉咙里。他抬手,指向墙外草沟。
风还在吹。
草声却断了一息。
沈烈低下身,眼睛贴着垛口边缘往外看。
黑石旁边,那条暗线轻轻塌了一块。
紧接着,墙垛外有一道黑影贴着草沟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