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营里第一件事是清血。

    昨夜尸体被拖走时蹭出来的那一道黑印,从墙根一直延到门口,又从门口延到营外的浅沟。一夜没干透,泥皮上结了一层薄痂,被早上的脚步踩得四处碎裂。

    韩老卒站在校场边上,背着手。

    他先看了一眼沈烈腰后的胡刀,没说话。

    沈烈也没抬手摘刀。他靠在伙棚的木柱上,手里端着一只缺口的粗陶碗,碗里只有半勺稀粥和两片咸萝卜干。许三狗蹲在他脚边,右手布结底下又渗了一圈暗红,左手捏着一片萝卜干慢慢嚼。

    韩老卒清了一下嗓子。

    “清血的,过来点名。”

    校场上站着十几个新丁。掌队没出来,书记也没出来。只有窄脸老卒和疤脸老卒站在韩老卒身后。

    韩老卒的眼睛在新丁里扫了一圈,停在吴彪身上。

    吴彪缩了一下脖子。

    他站在第二排,半个身子藏在前头一个新丁后面。脸色比上一次点卯的时候还要差,颧骨陷下去一块,下巴上挂着两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吴彪。”

    吴彪的腿先是一软,才反应过来。他从队列里挪出来,半弯着腰,两只手在腰间搓。

    “韩……韩头。”

    “今儿你领头。”

    韩老卒朝墙根那道黑印扬了扬下巴。

    “从这儿,刮到门外那条沟。一桶水,一把刷子。完了来报。”

    吴彪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从来没……”

    “没干过就学。”

    韩老卒的声音不重,但话尾压得很死。

    吴彪不敢再回。他低着头去伙棚后面拎了一只木桶和一把硬鬃刷。木桶旧得边上裂了一道缝,水一灌进去就往外渗。他蹲下去,一只手扶桶,一只手握刷,刷柄在他掌心里打滑。

    校场上有人开始笑。

    笑声不大,从队列后头先起来的,跟着前头几个新丁也跟着抿嘴。韩老卒没拦。窄脸老卒甚至往前挪了半步,眼神在吴彪脸上来回打量。

    沈烈端着粗陶碗,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吴彪的手。

    吴彪握刷的手腕是僵的。手指头不会借力,光靠手腕往下压,刷子刷到第一道黑痂上,刷毛立刻折了一片。他用力过猛,木桶被他一脚带翻,浑水冲到他鞋面上。

    “哎哟。”

    吴彪猛地缩脚,半个屁股蹾在地上,手里的刷子甩出去,正落在那片黑泥血里。刷柄顶到泥上,又弹起来,溅了他半边脸。

    校场上爆出一阵笑声。

    吴彪僵在地上,半张脸糊着血泥,眼眶里的水突然就涌出来了。他不敢哭出声,喉咙里咯咯地响,像是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快点。”

    韩老卒在边上叫。

    吴彪挣着站起来,腿肚子哆嗦得厉害。他扶着木桶想再灌点水,水一晃,桶底漏出来的浑水浇在他另一只鞋上。他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桶沿。

    血泥的气味混着泔水味,被早上的风一吹,整个校场都是。

    吴彪的胃终于撑不住了。

    他弯下腰,对着自己的鞋面就吐。先是一口黄水,跟着是早上那半勺稀粥,最后只能干呕,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哈出来的气都是酸的。

    笑声更响了。

    窄脸老卒拍了一下大腿,疤脸老卒抱着胳膊摇头。后头几个新丁笑得直不起腰,连许三狗也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吴彪还跪在那里干呕。

    伙棚那头,刘保头从屋檐下走出来。

    他穿一件干净的青布褂子,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脚下那双新做的布鞋在校场边的湿泥里沾了一点点黑,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校场上的笑声小了一些。

    吴彪听见脚步,猛地抬起头。

    “刘叔。”

    吴彪的声音破了。他拖着鞋面上的呕吐物,半跪着往刘保头那边挪了半步。

    “刘叔,我吴家……我爹他……”

    刘保头的脸沉了一下。

    但只沉了一瞬。

    他没看吴彪,眼睛抬起来,正对上韩老卒。

    韩老卒朝他笑了一下,挪开了半步。

    刘保头从韩老卒身边走过,绕开了吴彪那一片血泥,鞋底没沾。他穿过校场,往后头的小院方向去了。

    走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没看吴彪一眼。

    吴彪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手悬在半空,半截“刘叔”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校场上有那么一瞬间没人笑。

    跟着窄脸老卒咳了一声。

    “吴少爷,刘头忙。”

    笑声又起来。

    吴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混着脸上的血泥往下淌。他低着头,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半张脸糊成一片黑红。

    沈烈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

    他没笑。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刘保头走过的那条路看。从屋檐下出来到绕开吴彪到从韩老卒身边过,刘保头每一步落脚的位置他都记下来了。鞋底没沾血泥,褂子袖口干净。这个人特地出来给吴彪看一眼。

    看完就走。

    让吴彪自己吃这一口。

    韩老卒朝吴彪那边踢了踢脚。

    “接着刮。”

    吴彪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他重新抓住刷子,蹲在血泥前,手抖得连刷柄都握不稳。

    沈烈把空碗递给许三狗。

    许三狗接过去,压低了声音。

    “烈哥,那姓吴的真完了。”

    “还没。”

    “他都跪了。”

    “他还会再跪一次。”

    许三狗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沈烈没再解释。他靠在木柱上,眼睛仍在吴彪身上。

    吴彪还有用。

    他怕血,刚才一口稀粥都吐光,下次见血会吐得更狠。他怕死,刘保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都不敢追上去拽。他还想靠吴家,刚才那一声“刘叔”叫得比谁都急。

    怕血的人,可以推到血最多的地方让他先慌。

    怕死的人,可以用一句话压住让他自己说话。

    还想靠吴家的人,可以拿吴家这两个字钓他。

    沈烈在心里把这三条记下来。

    他不急着现在就用。这三条要留到将来某一天,他需要一个会怕、会慌、还肯叫人爹的活物,去替他递一句话或者扛一个名头。到那时候,吴彪就是现成的。

    吴彪还在刮血泥。刷子在他手里又一次脱手,掉进木桶。木桶又被他一脚带翻,水又泼在他自己脚上。

    校场上的笑声重新大起来。

    韩老卒回过头,看了一眼沈烈。

    “沈烈。”

    “哎。”

    “你那把刀。”

    沈烈把碗交到许三狗手上,慢慢从木柱边站直。

    “在。”

    “今儿交。”

    “今儿交。”

    韩老卒盯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校场另一头。

    沈烈靠回木柱。

    腰后那把胡刀还挂着。胸口贴着旧皮甲内层那枚新骨牌,边齿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蹭着肋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吴彪。

    吴彪满手血泥,刷子又一次握不住。校场上的笑声还没停。窄脸老卒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吴彪手里那把硬鬃刷,刷柄上沾的呕吐物在他指尖拉出一根细丝。窄脸老卒嫌恶地把手往吴彪肩上一抹。

    吴彪缩了一下肩,没敢躲。

    沈烈轻轻吸了一口短气。

    刀,今儿交。

    骨牌,谁也别想拿。

    吴彪,他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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