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陆游有些意外:“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张玄道:“刚来。老先生辛苦了。”
陆游摇摇头:“不辛苦。这书老朽找了很多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张玄道:“这书有什么特别的?”
陆游道:“这书写得好。作者叫赵孟頫,是个乡下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当过官。
可他写的这本《水利考》,比很多当官的人写的都好。
他走遍了江南的每一条河,测量了每一处水利工程,记录了每一年的水情。
书里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亲眼看到的,亲手量到的,亲身经历的。这种人,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先生,朕有个想法。”
陆游道:“陛下请讲。”
张玄道:“这本书,能不能单独印出来?印出来发给各地官员,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好学问是什么样的。”
陆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他说:“您要是早生几十年,大齐也不会亡。”
张玄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想谈大齐,不想谈过去。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怎么谈也回不来。
他现在想的,是现在,是将来,是这部书,是这部书修成之后,能给天下带来什么。
他走出文渊阁,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文渊阁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据说种了好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树上有个鸟窝,几只喜鹊在窝边跳来跳去,喳喳叫。
张玄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喜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那些喜鹊,不也是在这个旧树上,搭了个新窝吗?
旧的,新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把事做好。
树是旧的,窝是新的;墙是旧的,人是新的;书是旧的,字是新的。旧的新的,都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启泰九年,春。
冰城已经开始参与朝政。
每天早朝,他坐在张玄旁边,听大臣们奏事。
散了朝,他去御书房,看张玄批奏章。
张玄批一本,他看一本。
有时候张玄问他,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他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回答。
答对了,张玄点点头。
答错了,张玄也不骂他,只说,你再想想。
冰城知道,父皇是在教他。教他怎么做皇帝,怎么处理政务,怎么分辨是非,怎么在千头万绪中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可他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当皇帝难。
不是难在做事,是难在做人。
做对了,没人夸你,那是应该的。
做错了,所有人都看着你,记着你,等着你下次再错。
你永远不能错,可你永远都在错。你永远在学,可你永远学不完。
有一天,冰城来找张玄,说:“父皇,儿臣有件事,想不明白。”
张玄放下手里的奏章,看着他:“什么事?”
冰城道:“儿臣这几天在看各地的奏报,发现一件事。
北疆的百姓过得很好,江南的百姓也过得很好
。可北疆的百姓,见了官员不怕;江南的百姓,见了官员还是怕。
北疆的官员,做事很认真;江南的官员,做事很敷衍。北疆和江南,都是大明的天下,可为什么不一样?”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觉得为什么?”
冰城想了想,道:“儿臣觉得,是因为时间。北疆是父皇的老地盘,经营了十几年了。江南是新地盘,才几年。
百姓需要时间习惯,官员也需要时间学习。”
张玄点点头:“你说得对。可还有一点,你没说出来。”
冰城道:“什么?”
张玄道:“人心。北疆的百姓,是跟着朕一路走过来的。
他们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朕说过的话算数,知道朕不会骗他们。
江南的百姓呢?他们没见过朕,不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只知道,大齐没了,来了个大明。
大明好不好,他们不知道。要让他们知道,需要时间,也需要人去做。”
冰城若有所思:“所以,父皇派了好官去江南?”
张玄道:“对。好官去了,做了好事,百姓就信了。信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好过日子了。日子过好了,就不会想大齐了。”
冰城道:“那那些不做事、做坏事的官呢?”
张玄道:“杀了。杀一个,能安一片。杀了还不行的,再杀。杀到他们不敢为止。”
冰城沉默了一会儿,道:“父皇,杀人能解决问题吗?”
张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不能。杀人不能解决问题。但有时候,不杀人,问题更多。
朕当皇帝八年了,杀了不少人。贪官,杀了;豪强,杀了;造反的,杀了。
朕不想杀他们,可不得不杀。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害百姓。百姓被他们害了,就不信朝廷。不信朝廷,天下就乱了。天下乱了,死的人更多。”
冰城低下头,不说话。
张玄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冰城,当皇帝不是当善人。善人当不了皇帝。你以后就知道了。”
冰城抬起头,看着张玄:“父皇,您后悔吗?”
张玄一愣:“后悔什么?”
冰城道:“后悔当皇帝。”
张玄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当皇帝,后悔吗?当了八年皇帝,每天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天闲着。
以前当王爷的时候,还能偶尔出去走走,看看风景,陪陪家人。
现在呢?每天被困在这皇宫里,连出个门都要前呼后拥,想跟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都难。
后悔吗?有时候也后悔。
可再想想,不当皇帝,天下就是别人的。
别人当了皇帝,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那些百姓,能比现在过得更好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