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项越骂了一句,倒不是紧张,是给他气笑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
刚宰了两个畜生,不道谢就算了,上来就要对他们喊打喊杀的,这是要干嘛啊?
冲在最前头的汉子,柴刀都举过头顶了,离刑勇也就七八米远。
猴子手指头扣在扳机上,眼看就要往下压。
“都他妈别动枪!”项越吼了一嗓子。
这时候要是开枪,刚刚的救命之恩没了不说,还和寨子结下死仇,太不划算了。
他伸手抢了猴子的枪,往前踏了一大步,枪口朝天空按动扳机。
“哒哒哒哒!”
枪口火光直冒,一梭子子弹擦着树梢蹿上天。
嗷嗷叫着往前冲的人潮,刹住了脚。
所有人都被枪声吓懵了,举着家伙的手停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继续?打不过啊!人手上是冲锋枪,解决他们两弹夹的事。
不上?阿莱受的委屈怎么办?这么多年受的欺负怎么办?
山坳里静得吓人,只剩弹壳掉在地上的声音。
“阿叔!阿哥!别打!不是他们!!”
关键时刻,阿莱终于回过神尖声朝人群喊着。
她从人堆里挤出来,张开胳膊,拦在寨民和项越中间。
指着胸前的血渍:“血不是我的,是坤夫手下的,那些畜生在山上看到我,想欺负我!”
她指着项越等人:“是他们救了我!他们把畜生杀了救了我!血是坤夫手下的!”
寨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家伙垂了下来。
人群后面,一个叼着烟杆的老头,拨开人群走到人前。
浑浊的老眼盯着项越看了半天,又看向一脸认真的阿莱,像是在确定什么。
“阿莱,你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阿公!”阿莱看见老头,像是看见了救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事情飞快说了一遍,从怎么被两个畜生盯上,到怎么被拖进草丛,再到项越他们怎么像鬼一样冒出来,怎么救她,完整的说了一遍。
随着阿莱的叙述,寨民们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化开,最后变成羞愧。
当然,他们就是不化开项越也不怕,不是说了嘛,两梭子的事,只是项越有更深的盘算。
人群中,不少人怯怯的看着项越,又不敢上前。
要知道,山里的寨民,特别是一直被压迫的寨民,还是很单纯的。
或者说,不管任何国家,底层老百姓的需求都很简单,他们只是想活着,要是能吃饱了活着便是极好的。
眼前这几个有枪的大兵,不止没欺负他们,还救了阿莱,而他们,刚才居然要对恩人动手?
想通其中的道理,倒是让寨民不知道怎么办了。
道歉?他们也不会啊,都是三棍子打不出几个屁的庄稼汉,哪懂这个。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拿烟杆的老头老头听完阿莱的话,气的手指都在抖。
然后对着项越弯腰,老腰几乎折成九十度,虔诚的鞠了三躬。
寨民们有样学样,跟着老人鞠躬。
“恩人,是我们没问清楚冒犯了,对不住你们,真的对不住!”
项越扣了扣耳朵,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啊!
不过从他们的姿势也能看到,应该是在道歉。
他看着阿莱摊了摊手。
阿莱赶忙拉了下老者的衣角,两人叽里呱啦了几句。
随后老人一脸尴尬,还好,他死去的老伴就是从云省过来的,他也会龙国话。
老人用龙国话重复了一遍。
项越鼻子哼了口气,把枪往肩膀上一甩。
“行了,都起来吧,别整这出。”
“我要是真想收拾你们,刚才那梭子就不是往天上招呼了。”
话着实不好听,只是落在老人和阿莱耳朵,倒是让他们心里一松。
嘿嘿,原谅他们了,不会被打成筛子了。
“越哥,这帮人倒是不孬。”刑勇凑到项越耳边低声道。
“不孬顶个屁用,光知道瞎冲,也没受过训练,去了战场也是靶子。”项越撇嘴回,只是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老头和领头的汉子,
“不过嘛,血性倒是还有点,说不定有用。”
刑勇和猴子等人嘿嘿直笑,越哥这是又要算计了。
看着几人不怀好意的笑,老头心里发毛,两手不安地搓着。
鼓起勇气发出邀请:“恩人,几位恩人,要是不嫌弃我们寨子破,进去喝口水吧?也让我们当面道个谢。”
项越算是默许了,抬脚就往寨子里走。
他倒要看看寨子里头究竟是什么光景,这群人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
寨民们自动让开条窄路,好奇的看着他们。
一进寨子,味道不算好闻。
一股子潮湿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项越观察了下环境,寨子被山坳裹的紧紧的,加上老缅特殊的天气,东西不腐烂就怪了。
这地方,价值不大,待久了人都会生病,项越心里想着,对寨子的处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要是有活路,谁愿意住在这种环境。
阿莱闷头朝寨子角落上一栋竹楼跑了过去,项越带着人紧随其后。
人还没到门口,竹楼里就传来咳嗽的声音。
“阿爸!”阿莱叫了一声,直接撞开了竹门。
项越皱了皱眉,跟了过去。
竹楼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从墙壁的破缝里挤进来。
一张用竹片和烂木板拼凑的床上,躺了个男人。
脸是蜡黄的,眼窝深陷像是两个窟窿,颧骨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盖在身上的破毯子也看不出颜色。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嘴角挂了抹血丝,看着命不久矣的样子。
阿莱扑到床前,手忙脚乱地从背篓里翻出草药,举到男人眼前,眼泪直往下掉:
“阿爸!药!我采到药了!你看!”
床上的男人费力睁眼,先看了看阿莱,又转向门口站着的项越一行人。
“你...你们是...”
老头也跟了进来,叹了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男人听着,蜡黄的脸升起抹红晕,用手肘撑着坐起来,看着阿莱:“畜...畜生!娃,是我拖累了你,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
“躺着吧,就你这副身子骨,省点力气吧!”项越看着他差点咳过去的样子,两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床上。
项越扭头,朝刑勇递了个眼色。
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兄弟们可是把赤脚医生手册都背下来的选手。
往前三十年,大家在村里当个村医完全够格。
刑勇会意,上前两步。
看了看男人嘴角的血,又掀开男人眼皮瞅了瞅瞳孔,最后摸了摸男人的头。
刑勇冲项越摇了摇头:“越哥,高烧,应该是内伤拖久了,气血也亏得厉害,随时会走,送到医院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指了指阿莱手上的草药:“靠这些,应该吊不住命。”
项越心里有底了。
老人和阿莱听到刑勇的话,脸色发白,甚至是发灰。
特别是阿莱,她想不通,她已经采到药了,怎么阿爸还是活不了。
不行,她要救阿爸,这群人懂医!他们救了自己一定也能救阿爸。
小女孩对着项越,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小手紧紧抓着项越的裤腿,哭求道,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阿爸。”
“你们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你们了,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当奴隶都行,求求你们了!”
项越低头,看着脚下哭得像是要背过气去的女孩,又看了看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男人,最后扫过竹楼门口,一张张挤绝望的脸。
救,还是不救?
救,要搭上他这边吊命的药,还不一定捞得回来。
不救,也能激化寨子和坤夫的矛盾,对他的谋划没影响。
他可是听到了,最有威望的老人是阿莱的爷爷,也就是眼前这个痨病鬼的爸爸!
这么一个人死于坤夫的毒打...
项越陷入两难,是加恩还是?
他妈的!
他最烦这些不上不下,左右为难的破事。
项越心里窜起无名火。
权衡利弊!又是权衡利弊!
男子汉大丈夫,干就干了,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们就要在原地等死?
就算没有回报他也认了!
项越手往下捞了一把,把阿莱从地上拽起来:
“哭顶个屁用!能把你爸的病哭好?”
他松开阿莱,转头对着老头和寨民:“记住,你们现在欠老子两条命,妈的,真是欠你们的。”
说完他下巴朝着刑勇一扬:“包里的老参,拿出来,切两片给他含上!吊住这口气!”
“剩下的,老子来想办法!”
刑勇转身从战术背包侧袋里面,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盒。
打开盖子,浓郁的药味先散了出来,闻着就知道不简单,这是舅舅收藏的老药,每个都是能吊命的存在。
项越用匕首挑出老参,就着刀刃,片下两片,捏开床上男人的嘴,塞在他舌根底下。
药效来的很快,过了几分钟,男人像死人一样的脸上,竟然真的缓过来点,多了丝活人的血色。
“想活命,光靠这个吊不住。”项越看着老头,“得去医院,你们这里有没有车?”
老头摇头:“哪有那金贵东西,寨子里最值钱的,就是头牛。”
“那就赶牛啊!”项越手一挥,
“你们架着牛车跟我走,我的车在山外头,直接带你们去医院!”
竹楼内外,所有人都傻眼了,呆看着项越。
在金三角,活阎王看多了,活菩萨还是第一次见。
开车?送医院?
这是他们这种贱民能想的?
他们原本觉得,这些看着就不好惹的恩人能给点药,就够了。
现在要把人拉走治?得花多少钱?欠下多大人情?
“越哥,”刑勇又对着项越蛐蛐上了,
“去医院?动静太大了,招眼。”
“招眼也得去。”项越回。
“人要死在竹楼里,咱们前面做的事,等于白干。”
“要么不伸手,伸了手,就要捞到底。”
老头这时才回过味来,老眼满是泪水,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打住!”项越眼疾手快,托住他胳膊,没让他跪实,
“别整这些没人要的,抓紧时间,救人要紧!磨蹭一分钟,他就多一分危险!”
寨子立刻动了起来。
几个最壮实的汉子冲出去牵牛,绑车,不一会就赶到竹楼前。
痨病鬼被两个年轻汉子抬起来,安置在牛车上,身上还盖了两床被子。
准备工作做好,整个寨子的人看着项越,眼冒金光。
项越叹了口气,对老头说:“出发。”
阿莱和老头领头,刑勇、猴子几人左右警戒,村里三个后生围着牛车。
一支奇怪的队伍就这么上路了。
七拐八绕花了近三个小时,一行人回到藏车的山坳,项越指挥着,把痨病鬼安置在车后排,让阿莱也上车照看。
“老头,我先开车带他去医院,你跟着我弟弟,他们会带你们去,行不行?”
老头点头,现在只有项越能救儿子的命,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半小时后。
项越开车到了镇上唯一一家还像样子的医院,刑勇背着痨病背跟在项越身后。
一行人踏入打头,项越带着阿来走到缴费窗口,掏出几张美金,拍在台面上。
“阿莱,你帮我翻译。”
“我要他们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把你阿爸救回来!”
“钱不够,我再加,人要是没了。”
项越掏出手枪,丢在美金边上。
混不吝的劲,把医护人员都震住了,就是听不懂,大概也懂了项越的意思。
阿莱翻译完,医护赶忙接过病人,接下来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抢救。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医生走了过来,对着阿莱说:“病人肺部有旧伤,感染严重,再晚半天,神仙难救,命现在暂时是保住了,还需要住院治疗,营养也得跟上,得养一段时间了。”
阿莱翻译了一遍,项越点了点头,抽了几张美金塞给医生,又抽了几张塞在阿莱的手上,
“拿着吧,你就在医院守着,直到你阿爸能说清楚话再回去。”
“缺什么,找医生护士,或者...”
他看了眼猴子,“有事让他去办,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医生说的你也听到了,给你阿爸好好补补,别饿死了。”
说完,项越带着刑勇往大厅外走。
阿莱听着项越不客气的话,泪流满面。
手上攥着的不是钱,是她阿爸的命!
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她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转红的父亲,朝着项越的背影磕头。
项越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