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老宅院中那撼动人心的一幕,将情感的共鸣推至顶峰。
随即而来的,却是漫长而严苛的现实谈判。
华征总部的专属会议室里,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程征带着法务和财务、精算师团队,与谭明轩的私人律师,围绕着产权合作那份国内尚无先例的框架协议,展开字斟句酌的拉锯。
每一条权益的界定,每一个风险的分担,都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法律与财务语言中被反复研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涩苦和无声的压力。
南舟作为设计顾问列席,在涉及空间改造与修缮评估的环节提供专业意见。
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时而投向主位。
程征坐在那里,像定海神针。
他沉默聆听,下颌线紧绷,只有指尖无意识轻敲文件夹边缘的动作,泄露着高速运转的思绪。
南舟能从他微蹙的眉心、偶尔抬手按压太阳穴的短暂瞬间,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疲惫与重压。
又一次漫长的条款交锋后,程征宣布短暂休会。人群如蒙大赦般散开透气。
南舟松了口气,回到同层那个临时辟给她的安静角落。这里有一扇窗,能望见楼下一小片绿意。
她对着电脑屏幕放空了几秒,眼底带着连日积累的淡青色。谈判耗费心神,即便是旁听,那高浓度的博弈也让人疲惫。
随即她打开了老何的咖啡馆设计图。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易启航扛着摄像机闪了进来,镜头先于他本人对准了伏案的南舟。
"南设计师,"他声音压低,带着惯有的、介于玩笑与关切之间的调子,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咖啡馆平面图,"甲方爸爸们在隔壁唇枪舌剑,你在这儿......开小差摸鱼?"
南舟吓了一跳,拍拍胸脯,瞪他:"易启航!你是属猫的吗?一点声音也没有,吓死人了!"
易启航放下摄像机,拉过椅子坐下,笑容里有些无奈:"说真的,摸鱼我举双手赞成。但你也稍微遮掩一下嘛,这么光明正大......"
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这个半开放的空间,"虽说阎王可能不在意,但难保没有别的小鬼路过。"
南舟听出他的提醒,心头那点气恼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疲惫。
她靠向椅背,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着干涩的眼角。
"知道了,多谢提醒。"她从包里摸出眼药水。
易启航没再接话,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
"低血糖自己记着点,没有什么工作比爱惜自己更重要。"
南舟看着那两块深色的巧克力,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她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浓郁微苦的可可香气在舌尖蔓延开,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的慰藉。
她小口吃着,易启航则摆弄着他的摄像机,检查刚才拍的素材,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安静默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虚掩的门前。
程征本想趁着休会,过来问问南舟对刚才讨论的一个空间兼容性问题是否有更具体的成本估算。
他的手已搭在门把上,却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南舟侧对着门,正小口吃着巧克力,脸上带着放松后淡淡的疲惫。
易启航坐在她旁边,姿态闲适,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自然而熟稔的氛围。
他的目光定在另一块巧克力上。
她有低血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一直以来,他视她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欣赏她的才华、坚韧与魄力。
在纽约街头,在沪市的谈判桌前,在众多个讨论方案的深夜里,他从未将她仅仅视为需要额外照顾的"女人"。
他要求严苛,她也从未示弱。他们像两艘在惊涛中并行的船,只顾着盯紧前方的航路与风浪。
但此刻,看着易启航如此自然而然地递上巧克力,看着她接受得如此坦然,程征忽然意识到,在"伙伴"与"强者"的标签之下,南舟也是一个会疲惫、需要被关心的人。
而当这份具体的关心,来自另一个男人时,一种混合着诧异、被提醒的疏忽,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介怀,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他与她在纽约酒店独处时,易启航发来的那条关切信息;
想起沪市外滩,易启航骤然出现又默然离去的背影;
想起在谭家老宅,南舟将功劳引向易启航时的坦诚;
更想起无数个他与南舟的工作间隙,他是否曾留意过她偶尔的疲惫与不适?
这些原本分散的、并未深入思量的细节,在此刻这个略显疲惫的午后,在这个安静的临时办公室内,忽然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得不正视的事实:有人正在以他未曾留意的方式,细致地关心着他所欣赏、所在意的人。
程征的手从门把上缓缓收回。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他转身离开。
门内,易启航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回咖啡馆设计图,打破了安静:“这个咖啡馆很有意思。”
南舟咽下最后一点巧克力,点点头:“嗯,以后织补项目二期招商时,可以把它引进来。”
易启航扯了下嘴角,语气带了些了然:“相信我,程总不会希望它进来。”
南舟微怔,转头看他:“可它和项目如此契合?理念、调性,都是我们想要的社区生态。”
“你忘了,”易启航身体前倾,手指在笔记本边沿点了点,“产权合作模式下,项目靠什么盈利?”
南舟不假思索:“运营。长期、可持续的运营收入。”
“对,运营。”易启航眼神变得锐利,“换做以前,华征拆迁,补给拆迁户几十万到百万,转而开发一个四合院,动辄几千万上亿,利润空间还可见。但如果引入了这样的咖啡馆,它要卖出去多少杯咖啡才能‘卖’出一套四合院的利润?华征不盈利,股东就会发难,员工就要面临裁员,资金链甚至会断裂,项目烂尾。这就是现实。”
南舟再次感受到了程征推行产权合作背负的如山压力。她沉默片刻,反驳道:“不能这样算。这个小咖啡馆会吸引很多人来,人来了会产生消费,会带动整个片区的经济活力,提升区域价值,这是更长远的……”
“可那和华征有什么关系?”易启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片区经济好了,土地升值了,受益的是所有业主,是后来者,甚至是对手。但华征前期的巨大投入、漫长的培育期、微薄的运营回报,以及背负的股东期待和资金成本,谁来买单?这就是程总要面对的,现实。”
“不过,我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2021年华征也面临过一次危机,程总都挺过来了。我一个打工人,有什么好为资本家操心的呢?”
南舟陷入深思,易启航的话像冰水,浇在了她因情怀而有些发热的思绪上。她看着屏幕上的咖啡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在美好的设计背后,横亘着冷酷的商业逻辑与生存博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是程征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后续为法务财务条款攻坚,你那部分结束了。今日可先回,好好休息。有需会通知。」
南舟看着屏幕,有些意外,她收拾好东西,将另一块巧克力也放进包里。
"阎王特赦?"易启航挑眉,恢复了之前略带调侃的语气。
"嗯。"南舟站起身,疲惫感又涌上来,但心头松了松,又被方才对话引入的沉重压住些许,"走了。"
第二天傍晚,南舟在胡同的小屋里,收到了卫文博的消息:
「框架协议核心条款,全部达成共识。」
短短一行字。南舟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