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撩开车帘,从马车里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手指如水葱般白皙细嫩,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娇艳欲滴。
这只手保养得相当好,一看就知道没干过一点粗活,定然是位有钱的小姐。
沈绵这样想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点心铺,心里又冒出一个猥琐的想法,老板该不会私下里做的是什么出卖色相的皮肉生意吧?
当那只手的主人从马车里出来时,她不禁伸长脖子往前瞄了瞄,想满足一下八卦的好奇心。
却不想对方脸上戴着面纱,看不见脸,不过从那身穿着打扮上来看,肯定不缺钱。
鲜艳的石榴裙随着步伐缓缓摆动,额上的金色花钿在流苏的衬托下愈发美艳动人。
虽然戴着面纱,但也不难判断出是位美人。
沈绵一直看着那妇人走进店里,将婢子留在门口,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于是她对老板那张脸还保留的一丝丝幻想,也跟肥皂泡一样,噗嗤一下就破灭了。
不过人各有志,她也就不做评判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那妇人便从店里出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个盒子。
沈绵还在附近溜达,刚好看见这一幕,心想莫非是自己搞错了,难道只是来买点心的?
视线落到对方手上的盒子上时,便有点拿不准自己的推断了。
因为那盒子看起来也不像装点心的,还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她乍一眼看过去,差点看成了骨灰盒。。。
那妇人出来后,也没把盒子交给婢子,走到马车边时也是先把盒子放进马车里,像是十分紧张这盒子,不想假手于人。
上马车前,那妇人又左右张望了一下,显得有点慌乱,像是怕被人看见了,沈绵立刻转过身,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等她再回头看时,马车已经离开了。
晚上,沈绵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自己那一头光滑乌黑的秀发,脑袋里还在琢磨着白天发生的事,愈发好奇那美人老板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只是单纯卖点心吗,还是有什么秘密交易?
……
而另一面铜镜前,只闻一声妇人哀怨的叹息。
那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就放在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妇人看着镜中那张脸,轻叹了口气,虽然皮肤依旧白皙,发丝也依旧乌黑,却抵挡不住衰老的痕迹。
眼角若隐若现的鱼尾纹,即便用脂粉再怎么遮盖,还是掩盖不住那种衰老的气息,就像逐渐失去光泽的珍珠一样,不再光彩照人,最后只能化为腐朽。
再过几年,她的皮肤就会变得松弛暗淡,头发也会长出根根白丝,眼睛也会变得如死鱼珠子一般,毫无生气,在那毫无波澜的死水中,一日日绝望地等待着。
就像阁中那些年老色衰的女子一样,被人遗忘在尘埃里,靠着卑微的施舍过日子。
不!她绝不能沦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那双哀怨的眼中迸发出一股强烈的不甘,眼神一下子变得决绝起来。
当她抬起手准备解开裹在盒子上的黑布时,目光不禁停留在那双白皙细腻的手指上,这双手看起来依旧宛如少女般娇嫩,让她心里头稍感宽慰。
为了保持这双手的美丽,她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用秘药泡手,忍受双手灼烧的疼痛感,再用纱布包裹好整双手,让细嫩的新皮肤慢慢长出来。
但她不敢拿自己这张脸冒险,这张脸上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伤疤,她尝试了无数的养颜秘方,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但这张脸还是不可避免地散发出衰老的气息,被一张又一张的年轻面孔艳压下去。
那一张张像花儿一样美丽的面庞,就是她摆脱不了的噩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她吞噬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她要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只要她有一张足够美丽的脸……
于是有一个声音便为她指点了一下迷津,指引她找到了那家点心铺。
布料细微摩挲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的烛火也跟着闪动了一下。
包裹在外面的那层黑布被打开,露出里面漆黑的木盒,漆黑的纹理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一丝丝诡异的冷光,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但当她再次看见铜镜中那张散发着衰老气息的脸时,便毅然决然地打开了盒子,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颗朱红色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表皮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褶皱,比她那双精心呵护的纤纤玉手还要光滑,漂亮得没有任何瑕疵。
看到这果子的第一眼,她就被迷住了,只是看着那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果皮,她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忍不住张嘴咬下一口:
好甜。
诱人的香气刺激得她大快朵颐,只觉得越吃越饿,越吃越想吃,很快她便将整颗果子都吃完了。
当她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时,不禁吓了一跳。
鲜红的汁液沾了满嘴,看起来犹如茹毛饮血的野兽一般。
她立刻拿帕子擦干净嘴角,又盯着镜中的那张脸看了会儿,感觉没什么变化。
不过那个人也说了,不会这么快见效。
想到那个人,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总感觉自己坐在他面前时就被他看穿了。
罢了,不想这些了。
琵琶声响,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如此动人的曲调,可惜无人欣赏。
一曲终了,只闻一声落寞的叹息。
睡梦中,她看见那颗朱红色的果子上慢慢长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已经记不起梦中那张模糊的脸了,再次坐在铜镜前时,她惊喜地发现脸上的皮肤变细腻了些。
但是还不够,还要再细腻些再漂亮些……
她一天天盯着铜镜中的那张脸变得越来越细腻,与此同时,梦中的那张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她着迷。
那是张完美无瑕的脸,是她梦寐以求的脸。
她一日日着魔地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中那张越来越漂亮的脸。
脸上的皮肤就像那颗果子一般,变得细腻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了,比少女的肌肤还要娇嫩白皙。
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也重新变得乌黑透亮,如一汪盈盈秋水,妩媚得勾魂摄魄。
当梦中那张脸和铜镜中的那张脸开始重合时,她的高兴渐渐被恐惧取代。
为什么会越来越像?!
“不是她”“不可能”“不是她”……
她坐在铜镜前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句话,像着魔了一样。
当镜中的那张脸和梦中的那张脸完全重合时,她终于得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脸,却日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连镜子都不敢照了。
……
当那辆马车再次停在点心铺门口时,沈绵正在店里品尝璘华新做的点心。
猫在柜台上打盹,鸟在笼子里蹦跶。
这一个月里,她只要一有空就会过来店里,当然绝对不是为了蹭一杯茶喝,虽然茶确实很好喝,但主要是为了处理债务问题。
那十两银子还欠着七两呢。
虽然璘华一次都没提起过,但每次她来都会邀请她品尝一下他新做的点心,沈绵觉得他就是在变相提醒自己,而且还想“毒死”自己。
怎么会有人长得一张如此好看的脸,却能做出如此难吃的点心,而且一次都没有失误过。。。
尽管难吃,但沈绵每次还是吃了,然后负责任地给出评价,譬如“太苦了”“太咸了”“太酸了”,璘华每次都虚心接受,下次一如既往地超常发挥。
“你要不要发展点别的兴趣爱好?”沈绵看着手上咬了一口的点心,诚恳地提出建议,她能不把刚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璘华微微一笑,道,“有客人到了。”
沈绵转头往门口看去,觉得来人有点眼熟。
而眼熟是因为对方脸上戴的那块面纱。
若是没有这块面纱,她恐怕压根就认不出,来人就是一个月前乘坐马车而来的那位妇人了。
那条鲜红的石榴裙换成了素色的衣裙,失去了华美的光彩,整个人形销骨立,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乌黑透亮,就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一般,额头也白皙细腻得宛若瓷娃娃一般。
但脸和身体却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当面纱被揭下来时,这种反差达到了极致。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沈绵差点惊呼出一声“额滴个神”。
那张脸美得过分惊人,惊人得都有些惊悚了。
皮肤光滑细腻连毛孔都不见了,嘴唇鲜红得好像要溢出血来,皮肤白皙透亮得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轻轻一揭就揭下来了,跟戴了一张画皮在脸上一样。
而那双原本白皙细腻的纤纤玉手却变得干瘪枯瘦,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仿佛所有的养分都被那张脸夺走了。
“求先生救救奴家……”甄娘哀求道,声音哽咽,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就像是木偶在开口说话,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娘子请起。”璘华温言道。
甄娘起身时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但眼角没有一丝泪光,真的是想哭都哭不出来。
“娘子可是对这张脸不满意?”璘华温言询问道。
沈绵站在璘华身旁,听得眼皮一跳,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对面那张脸,心里一激灵,该不会是做了什么换脸手术吧?
甄娘抬手碰了一下脸上的那张脸,身子止不住地一阵战栗,像是害怕到了极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声音哆嗦地问道,“先生……认识…云翘…?”
说到云翘这个名字,她又是一阵战栗。
沈绵看了一眼璘华,心想这云翘莫不是他的心上人,所以他是在给云翘报仇?
但听到这个名字,璘华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起伏,声音也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温言道,“眼之所见,心之所想,娘子心中所想的,难道不是这样一张脸吗,我只是帮娘子达成了愿望。”
甄娘垂下脸,喃喃自语道,“是啊,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曾经,她一天天地看着那张脸变得越来越美丽,多想拥有那样一张脸,而曾经,她又是多么想要毁了那张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