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海风,已不似之前的凉。
湄洲屿的年味随着最后一声零落的爆竹响,彻底融进了日常的潮汐与炊烟里。
滩涂上赶海的身影又重新变得密集。
阮家小院里,郑三娘的地位悄然稳固。
她不再仅仅是“被救回的落难人”,而成了阮阿婆得力的帮手,阮澜语口中虽仍带着点生疏、但已会自然唤出的“郑姨”,更是阮大成眼里……那抹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的底色。
出海归来的那次年夜饭,乡邻的打趣,以及之后日子里那些心照不宣的体贴与守望,已将某种关系无声地锚定。
阮大成开始更加具体地筹划未来。
他与福船管事老许谈妥,开春后稳定跑几趟浙南甚至更北的航线,多攒些钱。
他甚至在某个晚饭后,趁着阮澜语缠着白未晞看贝壳时,低声对阮阿婆提了句:“阿娘,三娘她……无依无靠的,人也实诚勤快。等日子再稳当些,我想……”
阮阿婆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了看儿子在油灯下泛着光亮的、带着希冀和忐忑的脸,又瞥了一眼灶间里正轻手轻脚刷洗碗筷的郑三娘背影,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嘛,看着是不错。只是……来历到底还是不清不楚。海上救的,终究是海上漂来的。你再处处看,也让她再处处。不急。”
阮大成得了阿娘这不算反对的表态,心里已是一宽,重重“嗯”了一声,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这一切,白未晞都看在眼里。
正月十五一过,海上的生计便催人动身了。
阮大成定了正月二十启程,这次跑的是一条往北到明州的稍长航线,来回需月余。
郑三娘自然同去。有了上次的“出色表现”和阮大成的力保,老许那边已无异议,甚至隐隐将她视作半个熟手。
出发前夜,郑三娘将自己的衣物和常用物品仔细打包。
她的动作很轻,脸上没有上次的兴奋与忐忑,反而多了几分沉静。
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包袱结,又摸了摸贴身暗袋里那几枚一直没敢动用的、水鬼帮特制的信号物。东西还在,冰凉坚硬。
她深吸一口气,将它们往里按了按。这次出去,一定要更加小心。等这趟回来,或许……就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
正月二十,天色微明。
阮大成和郑三娘再次告别阮阿婆和舍不得爹爹的阮澜语。
白未晞也立在院中,如同上次一样,安静地看着他们。
阮大成冲着白未晞道:“白姑娘,家里和阿娘她们,还得麻烦你偶尔照看!”
白未晞点头。目光掠过郑三娘时,郑三娘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只低声道:“白姑娘,我们走了。”
小船离岛,驶向涵头港,再从那里换乘福船。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福船缓缓靠向明州港。
船只靠稳,搭好跳板,管事老许宣布装卸货物和采买补给需要两日,众人可轮流上岸歇息、办事。
阮大成和郑三娘得了半日空闲。
“三娘,我带你去城里逛逛?明州城可比咱们那儿热闹多了,有好多你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阮大成兴致勃勃,他想给郑三娘买点像样的东西,一支簪子,或是一块好料子。
郑三娘心里也好奇,但她更谨慎:“人太多了,阮大哥,咱们就在码头附近转转吧,别走散了。”
两人便随着人流,在码头区熙攘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郑三娘依旧穿着朴素的旧衣裙,低着头,跟在阮大成身侧半步之后,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潮和往来的货担。
阮大成则像座小山似的,不时为她挡开碰撞。
就在他们经过一家专卖闽地干货、海产的铺子时,郑三娘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铺子门口挂着成串的目鱼干、紫菜,伙计正高声招揽客人。
这一瞥,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铺子里,一个正在弯腰查看一筐虾皮的汉子,侧脸对着门口。
那黝黑的皮肤,左颊一道被海风侵蚀出的深刻皱纹,还有耳后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被渔网勒出的旧疤……是水鬼帮里专跑闽浙线销赃、顺带打听消息的“灰鼠”!
郑三娘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阮大成的衣袖。
阮大成察觉她的异样,低头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什么,”郑三娘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有点闷,人多。”
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拉着阮大成就想快步离开。“阮大哥,我们……我们去那边人少点的地方吧。”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走的刹那,铺子里的“灰鼠”似乎也完成了交易,直起身,随意地朝门口扫了一眼。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高大汉子身边那个低头疾走的女子侧影……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灰鼠”的眼睛倏然瞪大,手里的虾皮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即将被人流淹没的背影,尤其是那女子慌乱中无意识抬手拢发时,腕间露出的一小截,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是早年练分水刺时留下的!
三……三娘子?!
“灰鼠”怔住了。
帮主郑彪的亲妹妹,水鬼帮昔日的“三娘子”,不是据说前几个月在漳州外海做那单“买卖”时,遇到风暴,连人带船都沉了,尸骨无存吗?帮主私下不知派了多少人悄悄打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以为喂了鱼虾!
怎么……怎么会出现在几千里外的明州港?还跟在一个看起来像普通跑海汉子的男人身边?
他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再仔细辨认,更不敢贸然上前。
三娘子既然活着却不回帮里,还这般打扮,跟在个陌生男人身边,必有蹊跷!
说不定是……落到了对头手里?或是……自己有了别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是天大的发现!必须立刻报回去!
“灰鼠”再不敢耽搁,身子一缩,像条真正的灰鼠般,敏捷地钻进旁边一条堆满货包的狭窄巷道,眨眼消失了踪影。
他得立刻去找在明州港的暗线,用最快的渠道把消息传回闽江口老巢!
另一边,郑三娘拉着阮大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那片区域,直到挤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后巷,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冷汗。
“三娘,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病了?” 阮大成扶住她,满脸担忧,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郑三娘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让阮大成一惊。
“没、没事,”她强自镇定,挤出一点笑容,“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个……像以前老家欺负过我的无赖,吓了一跳。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说着,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飘向来路,充满了惊惧。
被看见了!一定被看见了!“灰鼠”那双贼眼,最是毒辣!他肯定认出来了!就算没百分之百确定,也绝对会报上去!
怎么办?哥哥郑彪如果知道她还活着,却在外面跟了个男人,还“乐不思蜀”……以他的脾气和对这个妹妹复杂的控制欲,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派人来查,来抓她回去!甚至可能……迁怒阮大成!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刚刚萌芽的安稳生活,身边这个给予她温暖的男人,阮家小院里那点微光……眼看就要被黑暗吞噬。
“阮大哥,”她猛地抓住阮大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诧异,“我们……我们能不能早点回去?我……我忽然心里慌得很。”
阮大成虽然疑惑,但见她神色是真的惶恐不安,只当她是被吓到了,连忙安抚:“好好好,不逛了,咱们这就回船上去。别怕,有我在呢。”
他们回到船上时,郑三娘的心依旧沉在冰窖里。
她借口有些不适,早早进了分配给她的那个狭小舱位,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发抖。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千里之外的闽江口,水鬼帮盘踞的河神庙老巢。
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棱落在庙后的鸽笼。
值夜的小喽啰取下竹管,看清上面的暗记,不敢怠慢,连忙送去给还没睡的二当家。
二当家拆开密信,就着昏黄的油灯一看,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就疾步冲向郑彪独居的后院。
“大哥!大哥!有消息!明州来的急信!” 二当家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惊疑而变调。
郑彪正在独自喝闷酒,闻言皱眉,接过那张小小的、写满暗语的纸条。
他只扫了几眼,捏着纸条的手指猛然收紧,酒意瞬间清醒!
纸条飘落在地,上面只有几个扭曲的字迹。
“明州港,见疑似三娘子,随一汉子,未敢惊动,速禀。”
三娘……还活着?!
郑彪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惊怒和猜疑覆盖。
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跟了个汉子?什么意思?私奔?被挟持?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滚,最后汇成一股冰冷的暴怒和急切的冲动。
他猛地踹翻身前的矮几,酒壶碗碟摔了一地。
“备船!” 郑彪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挑最机灵、手脚最干净的几个兄弟!跟我去明州!立刻!马上!”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把三娘带回来!问清楚!还有那个男人……不管是谁,敢碰他郑彪的妹妹……
河神庙在深夜里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而诡秘的气氛笼罩。
几条快船悄然解缆,融入闽江口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朝着东北方向,明州港,疾驰而去。
海上的夜,无星无月。潮湿的冷风穿过福船船舷的缝隙。蜷缩在黑暗舱室里的郑三娘,在噩梦中辗转,冷汗涔涔。
而远方的海面上,几道鬼魅般的船影,正劈开波浪,朝着她刚刚触摸到的一点暖光,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