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洲也回来了,脸色同样不好看:“我问了驳船的几个老哥,确实看到大成哥的船昨天午后离开西边那排泊位,往……大概就是废码头那个方向去了。”
几人立刻赶往那片荒凉的废码头。雨水冲刷后,破败的景象更显凄凉。
他们沿着腐朽的栈桥搜寻,在湿滑的乱石滩查看,甚至划着小船在附近海域仔细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发现。
林洪毅出声:“报官吧!只能报官了!”
阿洲苦笑着摇头:“报官……怕是也没什么大用。海上失踪,无凭无据,官老爷哪会真下力气去找?多半是登记一下,不了了之。”
几人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朽木的单调声响,更添焦灼。
一直沉默观察四周的白未晞开口道:“你们先回岛上去。”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她。
林洪毅皱眉:“白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怎能……”
“你打听到什么了?” 林默打断兄长的话,看向白未晞,眼睛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白未晞的目光扫过废码头荒凉的景象,最终落在远处海天交接的灰蒙之处,“他们应是去见人了。”
林洪毅和阿洲面面相觑,将信将疑。见什么人?白姑娘又是如何得知?但看着她那沉静的样子,再想到她平日里展现出的种种异于常人的本事。
她毕竟在阮家住了这些时日,与大成叔和澜语相处更多,或许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发现?
林默深深看了白未晞一眼。她不再追问,而是转向兄长和阿洲,“大哥,阿洲哥,我们先回去。白姐姐……有她的法子。”
林洪毅还想说什么,被林默拉住胳膊,眼神示意。阿洲看了看林默,又看看白未晞,最终叹了口气:“也好……我们留在此地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先回去告诉阮阿婆。白姑娘,那你……小心!”
白未晞点了点头。
目送着林家的小船调转方向,渐渐消失在渐起的海雾之中,白未晞并未立刻离开废码头。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废码头最深处、那片背阴的、堆满破碎船骸和垃圾的角落。
那里,阳光难以企及,阴影浓重,即使在雨后微亮的天光下,也显得格外阴冷晦暗。
她缓步走了过去,脚步轻盈,踩在湿滑的苔藓和朽木上,几乎没有声音。
在几块巨大的礁石夹角形成的阴影最深处,她停了下来,看向前方的朽木。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魂影,穿着破旧但还能看出是水手短打的虚影,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
他没有一般溺死鬼的浑噩痛苦,反而盘腿“坐”在一截半沉的朽木上,手托着腮,正看着码头上偶尔飞过的海鸥。
四目相对,魂影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整个虚影都坐直了些,模糊的五官轮廓上竟能看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转化为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
“咦?你……你看得见我?!”
白未晞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我的妈呀!可算有个能说话的了!” 那魂影一下子“飘”了起来,绕着白未晞虚虚转了小半圈,激动得周围的阴寒水汽都跟着翻腾,“我在这儿蹲了快三年了!每天对着这些烂木头臭鱼虾,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那些活人要么看不见我,要么感觉不对就远远躲开,闷死个鬼了!”
他果然是太久没“说话”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白未晞等他这阵激动的“倾诉”稍缓,才平静开口,“昨日,这里发生了什么?关于一艘小渔船,一个带着女儿的男人。”
“哎呀!你说那事儿啊!” 那个鬼立刻凑近了些,明明没有实体,却给人一种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错觉,“可精彩了!我正愁没个说道的呢!”
“昨儿后晌,有个女人在这堆烂木头前站着,时不时探头往外看,又急又躁的样子,还掉了几滴眼泪,嘴里念念叨叨什么‘你会来吗’……”
他边说边模仿,竟有几分惟妙惟肖。
“过了好一阵子,一艘小渔船划过来。汉子掌舵,小丫头坐在船头舔糖。船刚靠稳,那女人就冲了上去。汉子一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是松了口气,又带着戒备。小丫头好像认得那女人,小声喊了句‘郑姨’,但往她爹身后缩了缩。”
男鬼压低了声音,营造氛围:“那女人一开口,声音都是颤的,她说:‘大成哥……你肯来见我,我心里……我心里真是……’ 哎呦,那眼神,又是期盼又是委屈。”
“那汉子叹了口气,说:‘三娘,你托人传话说病重,命不久矣,只想见我最后一面。我……我虽恼你骗我,但也不愿你真有事。如今见你无恙,也好。我带孩子回去了。’ 话说得挺硬,可我能瞧出来,他看见那女人没事,眼底那点担忧是下去了。”
“可那女人不干啊!” 那男鬼语调扬起,“她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说:‘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来!大成哥,过去是我不对,我骗了你,可我这些日子想你想得心都碎了!我们别管以前了,好不好?你带我走,去哪儿都行,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我把澜语当亲生女儿待!’”
“那汉子摇头,退了一步,语气很坚决:‘三娘,别再说了。你是水鬼帮的三娘子,我是跑海的阮大成。有些事,过不去。澜语,我们走。’ 他转身想去拉孩子上船。”
男鬼啧啧两声,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那女人脸上的期盼啊、委屈啊,一下子全没了,变得煞白,然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又狠又绝望的神色。她嘴里喃喃着什么‘你还是不要我’……”
“然后,就在那汉子弯腰去解缆绳的刹那!” 男鬼忽然提高声调,带着戏剧性的转折,“那女人出手了!快得我都没看清!一掌就切在汉子后颈上!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小丫头吓得尖叫,刚喊出‘爹’,就被那女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没两下也晕了。”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接着,那女人把晕倒的父女俩拖上了船,船……就往东边开走了,速度很快。”
男鬼说完,摊了摊“手”:“就这么回事儿。唉,情字害人哟。那女人也是痴,用骗的把人引来,说软话不成,就直接动手抢了。那汉子也是轴,话说得忒绝。啧啧,都是冤孽。”
信息非常清晰了。郑三娘设局,利用阮大成的同情心与未尽的情分,诱其前来。谈判或者说哀求破裂后,果断用强掳人。
白未晞沉默地听完,男鬼提供的细节远比之前猜测的更具体。
“多谢。” 她对八卦鬼道。
“诶?客气啥!下次再来听我唠啊!我知道这码头七八年前的趣事更多!” 男鬼意犹未尽地在她身后“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