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汉的话音刚落,大牛娘猛地从桌上直起身来。
她那张瘦小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客堂里的人全愣了。门口看热闹的也愣了,伸长脖子往里瞧。
“他爹!”大牛娘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家里的钱全归你管,我一个子儿都不碰!我就在家里干活,煮饭、喂猪、洗衣裳,什么都行!你别和离,求求你别和离!”
她说着,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想去抓杨老汉的裤腿。
杨老汉往后退了半步,她扑了个空,身子一歪,扶住桌子才没趴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掉在地上,湿了一小片,“以后你挣的钱,我一分都不要,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听你的。我再也不管钱了,再也不往那边送了……”
几个儿女站在那儿,也没拦也没劝。
大牛娘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他爹,你信我一回,就这一回!你跟孩子们说说,我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除了给那边,家里其他的钱都紧着你们花,就这一次糊涂了……”
她的声音在客堂里回荡,又尖又涩,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嗡地议论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
“啧啧,这老婆子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早干嘛去了?钱都给人搬空了才知道哭。”
“那也是一辈子的人了,老头子真要和离,往后她怎么活?”
“怎么活?自己作的呗。”
白未晞起身,看着这一幕。
大牛娘还跪在地上,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片。
几个儿女站在旁边,没一个伸手去扶。
杨老汉也不发一言。
白未晞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正伸着脖子看热闹,她敲了敲柜台,他才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看客表情。
“结账。”白未晞说。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拨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几下,他报了个数。白未晞从袖子里摸出钱,放在柜台上,不多不少。
她转身往外走。
彪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站起来抖了抖毛。
她翻身上去,彪子迈开步子,往街那头走。
身后,客堂里的声音还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伸长脖子往里瞧,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旁边过去,筐里的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
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根糖葫芦,跑得飞快,差点撞上彪子的腿。彪子侧了侧身子,让他过去了。
他们离开宁化后,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
过了夏阳,地势渐渐高起来,那是武夷山的余脉。
六月天了,山里的草木绿得发黑,层层叠叠的,把路都遮了大半。
路边的溪水涨了不少,哗哗地响,浑浊得很,前几天下过雨。
走了一天一夜,翻过一道山梁,一道山谷夹在两座山之间,谷底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水是浑的,淌得很急。
溪边有一片平地,稀稀落落散着几十户人家,土墙黑瓦,屋后是竹林,屋前是水田。
白未晞骑着彪子进了村。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光着膀子,拿蒲扇扇风。见她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彪子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泥地上,软软的。
村子不大,一条路从这头通到那头。
两旁的屋子都开着门,有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有人蹲在檐下磨刀,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喂奶,见生人过来,侧了侧身子。
路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不宽,只容一辆牛车过。
桥下是那条溪,水从山上冲下来,打着旋,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
白未晞骑在彪子背上,往远处看了一眼。
四面都是山,层层叠叠的,最近的这一道叫君子峰,是武夷山伸下来的余脉。
过了桥,路边有一家茶寮,幌子耷拉着。
门口摆着两条长凳,凳上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男子,正在拿着茶碗不断的往嘴里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