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合上最后一页医书时，夜已经深透了。远处山涧的水声隐隐约约，头顶一轮皓月正从薄云后浮出来，清辉铺了满院。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转了转发僵的脖子后，目光不经意地往石桌那边一落，整个人便顿住了。
石桌旁，两个女子正对饮。
绯瑶今日穿了件绛红色的轻纱外衫，袖口宽大，抬手时纱料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她抱着酒坛仰头饮酒时，脖颈微扬，乌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沾着几分酒气熏出来的薄红，美艳至极。
坐在她一侧的白未晞，今日仍是那身麻衣素裙。她安安静静地托着酒坛，侧脸映在月光里。她不说话，不笑，可坐在那里仰头饮酒的姿态自有一种沉静从容。
绯瑶的艳与她的淡，各有千秋。
晏疏看着这一幕，微怔了片刻后，把医书轻轻放在石桌上，站了起来。
廊下，檐归、小九和闻澈正排成一排坐在竹凳上，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小九压低了嗓子在说什么，檐归一脸正色地点着头，闻澈偏着脑袋听，嘴角挂着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
晏疏的目光掠过廊下，又往西厢那边扫了一眼。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盏烛火在窗内轻轻晃着，将两个人对坐的身形投在纸窗上。其中一个佝偻着背，另一个正举着碗往嘴边送。
苍叟。那个当众问他祖父死了没有、拂袖而去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的老人，此刻正和乘雾对酌。
他心里闪过一瞬的不适。白日里那句“他死了没有”又浮上来，但随即便被他压了下去。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那边看，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白未晞面前，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白姑娘，今日蒙你赠书，受益之深，难以言表。”他脸上涌出激动，“这几本医书，无一不是失传已久的孤本。《外台秘要》王焘手校残卷，《鬼遗方》足本……随便哪一本拿出去，都是医家千金不换的至宝。我晏疏行医这些年，自问见识不算浅薄，可这等孤本，从前只在师长口中听过名目，从未奢望能亲眼得见，更遑论亲手翻阅。”他顿了顿，生出无限感慨，“何其有幸。”
白未晞抬眼看他，说了句：“有用就好。”
晏疏又道：“我想把这几本书抄录一份。抄完之后，原物奉还。”
白未晞点头表示同意。
晏疏再三感谢之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绯瑶身上。
绯瑶正把酒坛搁在膝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偏过头来看他。
月光把她的眉眼描得越发分明，那双眼睛因为酒意染了几分水光，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肆无忌惮。
“怎么，”她挑了挑眉，“正事说完了，还不走？”
“正事说完了，还有私事。”晏疏面不改色，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酒坛上，笑了一下，“不知能不能跟绯瑶姑娘讨碗酒喝？”
绯瑶歪着头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里似笑非笑，酒意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几分，反倒显得不那么锋利。
她把酒坛往他面前推了推，“碗在灶房，自己拿。”
晏疏拿了碗出来，端起绯瑶的酒坛给自己斟了一碗。他举碗朝白未晞和绯瑶各敬了敬，仰头饮了一口。
屋檐上，鬼车把自己缩成了一大团墨黑的羽毛。九颗脑袋挤在一起，十八只眼睛透过瓦缝往下看，看着院子里月下对饮的三人，看着廊下排排坐的三个小的，主首闷闷地嘟囔了一声。
“又来一个生人。”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他往这儿一住，本大仙又不能露面了。本大仙好歹是上古凶兽，成天躲躲藏藏的，像什么话！”
素衣飘在它旁边，闻言看了它一眼。“你可以化成小雀儿飞下去。”她提议道，语气认真，“麻雀，山雀，或者鹡鸰，都没有问题。”
鬼车的主首猛地扬起来，九双眼睛齐刷刷地瞪着她。“小雀儿？本大仙这等身份，化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那不行！鹰已经是本大仙的底线了！并且还不能说话，憋都憋死！”它越说越气，翅膀扑腾了两下，“还是彪子好，本来就不会说话，不用憋。”
“那你就在这上面待着吧。”素衣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身影从屋檐上缓缓飘了下去。
她穿过院子时，并没有现身。白未晞和绯瑶自然看得见她，晏疏毫无察觉。
她朝白未晞和绯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身飘回了白未晞的屋子，钻进那只灰陶罐里。
白未晞喝酒向来快，她托着坛底，将最后几口酒饮尽，把空坛搁在石桌旁，站起身来。
绯瑶偏头看了她一眼，白未晞说了句“你们喝”，便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绯瑶目送她进屋，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灌了一大口，顺手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拢，转头朝廊下喊了一声：“檐归，再拿一坛酒来！”
檐归应声跑进灶房，不多时便抱着一坛酒小跑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廊下。
绯瑶一掌拍开泥封，给晏疏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月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了。
檐归先送闻澈回了屋，小九也打着哈欠往自己那屋去了。最后只剩下石桌上一坛，一碗和两个对坐的人。
绯瑶喝得愈发放松，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眼波微醺。
“你父亲，”绯瑶忽然开口，“排行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