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蚩站在寨场上,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初里部落那个胖汉子说完便不住地擦汗,风跋部落的老者拄着赶山棍,丢孩子的那个部落的人眼眶乌青,嘴唇干裂。
岩蚩等他们都静下来,才开口。
“山神在上,祖灵在上。”他抬起右手,掌心贴着胸口,椎髻上的银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越巂山方圆三百里,十八条沟,九座峰,每一寸土、每一棵树、每一道水,都在山神的眼底下。山神不会不管他的子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那几张焦灼的脸。
“你们今日来说的事,我都记下了。坟被刨、人走魂、娃娃丢了!这不是一家一族的事,灵婆前日便说了,祸事才刚刚开始。如今应了。”
这话一出,初里部落那胖汉子的汗擦得更快了。风跋部落的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岩蚩,越发忧虑。
岩蚩没有让他们慌太久。
“都回去。”他说,“今日我在寨子里备好东西。毕摩要准备祭器,猎首要挑人,灵婆要请祖灵示下。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一个一个寨子地走。”
他这话一落,在场的几个外寨人听了,脸上的焦灼总算退了几分。
“都鬼主亲自去,那便好,那便好。”初里部落的胖汉子连连点头。
岩蚩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回去之后约束族人不要乱跑、夜里加派人手巡视之类的话,便让寨巡送他们出了寨门。
那几个外寨汉子翻身上了矮脚山马,马蹄声嘚嘚地响过寨门外的石板路,渐渐远了。
寨场上的人却没有立刻散去。几个耆老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乌罗站在岩蚩身侧,压低声音问:“明日先走哪个寨子?”
“初里。”岩蚩说,“坟被刨不是小事,死人不安,活人也别想安生。”
乌罗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灵婆山茉始终没有开口。她站在寨场边缘,散披的灰白长发依旧遮着她半张脸。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越巂山的主峰上,那座山峰顶上的云雾比前几日又厚了一层。
白未晞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阿措从人缝里钻出来,对刚才那些事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姊,你答应了的。”
白未晞低头看了她一眼,“带路。”
阿措说的那处地方,在寨子西边,要翻过两道山梁。
彪子载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子踩在腐叶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阿姊,你这头牛,真的好大。”阿措忍不住再次说道,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太大了。
“它比寨子里,最大的那头水牛还大好多!它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什么都吃。”白未晞说。
阿措认真想了想,“可我没见过,你喂它。”
“它自己会去找吃的。”
……
翻过第二道山梁,水声便轰轰地响了起来。
“就在前面。”阿措高兴的喊道。
山道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断崖立在对面,崖壁是赭红色的砂岩,被不知多少年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
崖顶上的溪水从数十丈高的地方倾泻而下,在半空中碎成千万颗水珠,被山风一吹,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日头正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金光穿过水雾,在瀑布中央架起了一道弯弯的虹。
瀑布下方的水潭不大,水面却很深,颜色是那种幽幽的碧绿。
潭边堆着被水流冲刷得圆滚滚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几丛野生的凤尾蕨从岩缝里探出来,叶片上挂着水珠,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
阿措站在瀑布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指着瀑布的中央,嗓门被水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那里!瀑布后面!有个洞!”
白未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瀑布的水帘在中间有一道微微的凹陷,水帘后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片阴影,确实是个洞口。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洞?”
“去年冬天,瀑布的水小,我看到的。”阿措双手比划着,“水帘后面黑黢黢的,肯定是个洞。我想进去看,阿妈不让。阿妈还哭,说是阿爹还在的话就好了。他能带我去看!可是我想看,没有阿爹,我也想看!我就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说着,又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阿姊,你带我飞过去吧。”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供她们立足的石头。石头到瀑布之间隔着小半个水潭,水潭边的岩壁上倒是有些凹凸不平的落脚处。
她弯下腰,一把将阿措捞起来。
“抱稳了。”
阿措两只手赶紧搂住白未晞的脖子,两条细腿盘在她的腰际。
白未晞没有飞。她踩着水潭边的岩石,一步一步往瀑布侧面绕过去。
她落脚处的岩石都被水花溅得湿了,但她踩在脚下始终没有打滑。
阿措搂着白未晞嘴里不停地说话。
“阿姊,你昨天飞的时候好快,一下就上去了。”
“阿姊,你还会别的吗?你会不会打猎?”
“阿姊,你怕不怕水?我不怕,我会凫水。我自己学会的。”
白未晞应着声,不多时便绕到了瀑布侧面,这里水雾浓得几乎看不见路,阿措被淋了一脸,咯咯地笑起来,拿袖子擦脸。
“到了。”
白未晞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定。从这里看过去,瀑布的水帘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水声震耳欲聋。
水帘后面的洞口高约一丈,宽不过两臂,洞口内侧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
白未晞抱着她穿了进去,水帘从她们头顶浇下来,阿措尖叫了一声,又尖叫变成了笑,笑声被水声吞没了大半。
穿过水帘的那一瞬,周围忽然安静了。
水声还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从震耳欲聋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轰隆声,像是远处打雷。
白未晞将阿措放了下来。
“哇——”阿措大声叫道。
洞里的光线并不暗。
瀑布的水帘像一面巨大的半透明帘幕,把外面的日光过滤成一种柔和的光,照得洞里一片温润。
洞壁上的岩石是青灰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被水汽浸润了不知多少年,泛着玉石一般的光泽。
更奇的是,洞壁上嵌着许多细小的晶体。那些晶体在光线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星星洒在了石壁上。
阿措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赤脚踩在洞底的石面上,石面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被常年滴落的含钙水珠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流石。踩上去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她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壁。
“好滑。”她说着,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丫子,脚趾头在光滑的石面上蜷了蜷。
白未晞站在洞口,目光扫过整个洞穴。
这处洞穴不大,纵深不过十来丈,宽窄不一,最宽处约莫能容二十来人并排站着。
洞顶不算高,最高处也不过两丈出头,垂着几根细长的钟乳石。
说是钟乳石也不太准确,它们大多还是石钟乳的幼年形态,只有手指粗细,最长也不过一尺出头,表面光洁圆润。
洞底有一条极细的水道,从洞穴深处蜿蜒而出,穿过洞底,流到洞口,汇入瀑布的水帘中。
水道只有巴掌宽,水却是清透得很,底下的石纹看得一清二楚。水道两岸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苔藓,颜色是嫩嫩的翠绿。
阿措蹲在水道边,把手伸进去搅了搅,水冰凉冰凉的,她缩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阿姊,你看!”她指着洞顶的钟乳石,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声,“这些石头怎么长在头顶上?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白未晞也蹲下来,伸手接了一捧从钟乳石尖上滴下来的水珠,“它们已经长了很久了,还会继续长。等它们长到和地上的连在一起,就成了石柱。”
阿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站起来继续往洞穴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