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基利曼恩的提问,夏修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上帝。”
他望着面前撕开第四面墙的孩子,叩问上帝的孩子如是说道:
“这个世界里,所谓神祇,大多只是强到足以让众生跪拜的生命;所谓天命,也常常只是某个更高存在落下的手指。”
“你能看见我,只代表你已经把手伸到了棋盘之外,摸到了一层更高的桌面。”
“所以,不要急着把我放进神像里——神像会让人停止思考,而你现在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你还敢向上发问。”
基利曼恩听完后,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这句话放进自己的思考里,像在处理一份极其重要的政治文件,逐字逐句衡量其中隐藏的风险和意义。
可他身后的书记官、科学官和军团将领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看向夏修的目光,已经无法用单纯的震撼来形容。
在这些乌特拉马尔高层眼中,一个从叙事层上方回应他们呼唤的金色人影,一个背负黑色太阳的人说自己不是神,并不能降低他在他们心中的位格——这句话只会让他们觉得夏修是一位不喜欢自诩为神的神祇。
夏修看见他们的表情,叹息着摇了摇头。
“算了,这种问题以后再说。”
他的目光越过基利曼恩,落在装置核心中央,他抬起手,指向那台撕开第四面墙的工具。
“这东西叫什么?”
基利曼恩则是如实地回答道:
“它叫做——现实透孔仪。”
基利曼恩看着那台仍在运转的现实透孔仪,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这件装置来自一个已经消亡的先驱文明,乌特拉马尔的学者将他们译作——瓦图姆。”
“他们存在于极其遥远的旧纪元,曾经统治过许多世界,以虚拟现实、意识沉浸和精神世界构造技术闻名。按照我们目前修复出来的资料,他们能够创造出与现实几乎等同的梦境社会,让数十亿公民在其中学习、工作、娱乐,甚至度过一整段人生。”
基利曼恩作为五百世界内部的土著,自然不会知道红色疤痕、沃无徒集合体和叙事干涉者这些外层概念。
他能感知到的,只是世界的异常——文明周期被人为推动,战争走向被外力改写,某些国家突然获得不该属于它们的知识,某些灾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关键节点上。
所以,他称呼那些东西为——上帝们。
基利曼恩继续说道:
“瓦图姆文明在巅峰时期,得出了一个极端可怕的结论;他们认为,我们所生活的宇宙本身,就是一套由更高存在运行的模拟系统。”
“按照他们留下的档案,个体的选择、文明的兴衰、战争的爆发、科技的突破,甚至所谓的偶然与命运,都可能只是某种更高层规则下的运行结果。”
装置核心里的光芒轻轻跳动,数以亿计的死亡讯息沿着环轨流转,像一条被压进机器里的文明墓志铭。
“为了证明自己拥有挣脱这套系统的自由,瓦图姆策划了一场全文明规模的断连仪式。”
“在同一个时刻,他们让分布于各个世界、各个殖民地、各个意识网络中的数十亿族人同时结束生命,试图用整个文明的集体死亡,冲击那套他们认为存在于世界之上的系统。”
“结果,他们的文明消失了。”
基利曼恩抬起手,按在现实透孔仪的蓝白晶格上。
“他们没有得到自由,也没有留下胜利宣言,只留下废墟、残破的虚拟梦境、无法再启动的意识核心,以及这台现实透孔仪。”
“我是在第十九号失落世界找到它的。”
“那里的城市保存得很完整,道路、居所、档案库和公共设施仍在运转,可居民全部消失,只有这台装置还在地下深处向外发出断续讯号。”
基利曼恩说到这里,眼中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那里面有谨慎,有怀疑,也有一个理性统治者被迫面对世界荒诞性的沉重。
“我原本以为,瓦图姆只是一个被自己技术逼疯的文明。”
“可后来,我看见了太多不合理的事情……有些战争的发展速度违背基本后勤逻辑,有些文明突然获得跨越时代的技术,有些灾难总能精准地落在最脆弱的节点上,还有一些已经被记录进档案的人,会连同名字和存在痕迹一起消失。”
“于是我开始怀疑,瓦图姆也许没有完全疯,他们可能真的摸到了一层世界之外的东西。”
他看向夏修。
“我不知道那些存在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何处。我只能确认,五百世界正在被某些高位意志注视,甚至被他们推动。”
“所以我修复了现实透孔仪,将乌特拉马尔能够确认的死亡记录全部输入其中,用那些名字、档案和战损报告,向世界之外不断重复一句话。”
基利曼恩的声音变得更沉。
“我叫基利曼恩,我代表乌特拉马尔,向上帝们发出对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地下设施内陷入一阵沉默。
那些书记官、科学官和军团将领都看向夏修,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敬畏,而基利曼恩的目光依旧清醒。
他没有把夏修当成可以立刻跪拜的神像。
他更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现在,你回应了。”
基利曼恩望着夏修,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如果瓦图姆的结论有一部分为真,如果我们确实生活在某种箱庭结构里,如果我们的战争、法律、胜利和牺牲,都可能被更高存在翻阅和修改……”
“那么,我经历的一切还真实吗?”
“我的力量,我的成长,我的养父雷托·阿特雷迪斯,我的养母塔莉莎·欧缇恩,乌特拉马尔的人民,那些死在战争中又被我记录下名字的人……”
“难道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夏修难得沉默下来,他看着面前的十三,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所有完美胚胎都不一样。
卢珀卡尔像第一面军旗,芬里尔像寒夜里的狼,莱昂内尔守着自己的秩序与孤高,珀图拉柏会把世界拆成结构和工程……
所有的孩子都有其独特的个性,但是基利曼恩不一样,他是最独特的一个。
他面对一个终于回应他的上层存在,他在问自己的人民、法律、责任、死亡和文明,究竟有没有重量。
夏修看着现实透孔仪里流动的亿万姓名,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是呢?”
“如果我告诉你,你们所在的五百世界,确实是更大结构里的一层箱庭;如果我告诉你,你经历过的战争、改革、政变、胜利和失败,都可以被更高层的存在记录、翻阅、甚至干涉。”
“基利曼恩,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你会怎么做?”
基利曼恩没有崩溃,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仍在环轨中流动的死亡记录,随后抬起头,直视夏修。
“那我会承认这个事实。”
“我会把它写进乌特拉马尔的最高档案,告诉科学官继续研究这层箱庭的规则,告诉书记官修订世界观测法,告诉军团将领重新评估所有外部干涉风险。”
“然后,我会继续治理和保护乌特拉马尔,继续保护我的人民。”
,一个世界的起源即便荒诞,也无法让其中的痛苦变轻;一个人的命运即便遭到书写,也无法让他在死亡前少承受一分恐惧。”
“瓦图姆发现世界可能是模拟,所以他们选择让整个文明一起断连,用死亡去反抗他们看见的荒诞。”
“我理解他们的绝望,却不会走他们的路。”
他抬手指向现实透孔仪。
“这些名字告诉我,死亡已经足够多,文明不该再用更大的死亡去证明自己存在——如果上帝们真的存在,我会和他们对话,质询他们,必要时反抗他们。”
基利曼恩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更锋利的东西。
“荒诞不是让我放弃责任的理由,我会接受世界的荒诞,也会接受自己应尽的责任。”
“哪怕这份责任在你们眼里像一个笑话,哪怕我推上山顶的巨石注定还会滚落,我也会继续把它推上去。”
夏修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真相。”
夏修抬起手,[叙事之书]的白金光影在他掌心一闪而过,随后红色疤痕、五百世界、777世界、沃无徒集合体、门帝国法皇、灵族谱系网络以及那些正在箱庭内部互相干涉的文明棋盘,全都以极快的速度从现实透孔仪上方掠过。
“你们所在的箱庭世界,位于一处名为红色疤痕的巨大泡沫内部。”
“它是某位至高存在留下的伤口,在漫长以太中演化出无数箱庭世界,又诞生出一个想要靠吞噬文明痕迹壮大自身的沃无徒集合体。”
“你感知到的那些上帝们,一部分是沃无徒集合体,一部分是门帝国的法皇,一部分是第二奥托世灵族,还有我。”
“我进入这里,是为了阻止沃无徒集合体冲破封锁,也是为了取得红色疤痕的控制权,同时收回散落在这里的完美胚胎。”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基利曼恩身上。
“而你,基利曼恩,就是我正在寻找的第十三位完美胚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你的父亲。”
基利曼恩慢慢消化着夏修带来的讯息。
红色疤痕、五百世界、沃无徒集合体、门帝国法皇、灵族谱系网络,还有所谓完美胚胎与血缘上的父亲,这些东西被一次性压进他的认知里,让他第一次觉得现实透孔仪所凿开的洞,比他预想中还要深。
尤其是“父亲”这个词。
在基利曼恩心中,父亲一直是雷托·阿特雷迪斯,是那个抱起坠星之子、教他法律、治理、责任与克制的人;至于夏修,他能够感受到那条更深层的血缘联系,却也很难立刻把这份关系放到雷托的位置上。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他找到了自己的源头,却也更加清楚,真正把自己养成今日模样的人,已经长眠在乌特拉马尔的历史与坟墓里。
基利曼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慢了下来,像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他自己的审判。
“你来自更高层,能够接触我们无法接触的规则,也能够干涉所谓叙事,那么……你能否让雷托·阿特雷迪斯,我的养父重新回到乌特拉马尔吗?”
夏修看着基利曼恩,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心里的悲伤。
“基利曼恩,我的孩子,你真的想要我这么做吗?”
基利曼恩闭上眼睛,如果夏修真的可以让自己的养父回来,自己当然想见到他。
想再问一次自己有没有做对,想让他看见今日的乌特拉马尔,想听他说一句……孩子,我以你为荣。
可片刻之后,基利曼恩睁开眼睛,他的脸上带着悲伤,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
“不。”
这一个字落下时,现实透孔仪中流动的亿万姓名像是微微停滞了一瞬。
基利曼恩继续说道:
“我不信仰神祇,也不喜欢所谓的神明。可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尊我愿意承认其神圣性的神,我希望这尊神祇名为——死亡。”
“唯有死神永生。”
“祂将平等而仁慈地给予所有人终结一生故事的权利;令生命称为生命,令反抗拥有目的,令每一个平凡或伟大的故事,拥有一个结局。”
他望向夏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温柔。
“雷托·阿特雷迪斯已经完成了他的故事,他把我带到乌特拉马尔,把他的智慧、信念和责任交给我,然后死在他应当死去的那一天。”
“我怀念他,也爱他。”
“所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悲伤,就把他的结局从历史里拔出来,让他成为我无法承担痛苦时向神明索取的补偿。”
“死亡给予他的结局,我会接受;他给予我的责任,我会继续承担。”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夏修的金色投影。
“我现在唯一想向你请求的事情,和雷托无关,也和我个人的命运无关。”
基利曼恩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如果五百世界真是箱庭,如果我们的一切都只是红色泡沫内部演化出来的文明,那么我希望你能让乌特拉马尔的人变成真实。”
他说到这里,目光越过现实透孔仪,看向那些书记官、科学官和军团将领。
这些人都站在他身后,眼中有震动,也有恐惧,可他们仍然没有离开自己的岗位。
“我不需要你把乌特拉马尔的舰队、星港、科技、行政体系和五百世界全部带出去,那些东西可以留在这里,作为这片箱庭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我只希望我的人民能够拥有真正的生命。”
“如果他们只是被规则推演出来的虚幻,那我祈求你,我的父亲,请您降下怜悯与仁慈,让他们从虚幻里走出来。”
基利曼恩说完后,向着夏修单膝跪下,他代表乌特拉马尔向自己的父亲祈求道:
“我的父亲,请您赋予他们真实,我愿意为此付出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