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孩子出生】
北极圈的夜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板,越来越薄,却迟迟不肯裂开。
极夜已持续七十二天,风把雪粒磨成玻璃渣,拍在科考站残破的铝板上,发出密集的枪响。林晚把最后一卷保温棉按在窗缝,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咚、咚、咚,像有人在门外礼貌而固执地敲门。
她回头,屋里只剩一盏氖灯,蓝光把空间切成两层:上层是漂浮的尘埃,下层是她隆起的腹部。
孩子选在这一刻发动,没有预警,像一场迟到的审判。
林晚扶着操作台,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留着上一次逃亡时沾染的机油。她努力回忆产前课程,却只想起教练被直播爆体的画面——血管里爬出银色芯片,像一群被唤醒的蚂蚁。
疼痛来得生硬,像有人拿钝刀锯她的脊柱。她咬断一节耳机线,把橡胶塞在嘴里,避免喊出声。科考站外,清剿组的无人机仍在巡逻,红外探头扫过雪原,任何高于零下五度的热源都会被记入“疑似人类”日志。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话,也对肚子里的孩子。
三个月前,联合国发布“晚风”正式版,95%的在线人口按下“遗忘”键,世界在0.1秒内失去记忆。林晚成为唯一的漏洞,因为她当时正位于Ω-重生医院地底的屏蔽室,被零下四十度的液氮蒸汽包裹。记忆像被琥珀封存的小虫,完好却孤立。
此刻,她要把这份孤立的记忆继续出去。
第一波阵痛过去,她拖着身体挪到实验椅,掀开盖板,取出那支封存的最后一代“维生素0”。针剂在灯下泛出淡金色,像黎明被浓缩成一滴。
她在左臂找到静脉,推入一半,停下,把另一半注进脐带旁的羊膜。
药物说明书在她脑中自动播放:
“可重组端粒,可改写神经递质,可让胎儿获得母体全部记忆。”
副作用栏写着:未知。
针管落地,发出清脆的“叮”。
第二波阵痛紧随而来,比上一次更野蛮。林晚抓住椅背,指节发出轻微爆裂,仿佛骨头也替世界在疼。她想起姐姐被冷冻前对她做的口型——“活下去”,想起养父在冰晶里凝固的最后忏悔,想起那个人跪在直播镜头前替她求饶,却被弹幕骂成“剧本狗”。
所有画面被疼痛搅拌,变成一锅滚烫的沥青,灌进她的胸腔。
“好,我活。”
她解开羽绒服,让肚皮贴在金属台面,低温瞬间让皮肤起了一层冰花。
氖灯闪了一下,像是提醒她时间线已偏离。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右手塞进嘴里,咬破掌缘,血腥味灌满喉咙,换来短暂的清醒。随后,她拿起手术刀——那本是用来解剖北极鲟的,长十五厘米,单侧开刃。
消毒程序被省略,她直接划开下腹,刀口只有六厘米,却足以让孩子的头探出。
血顺着桌沿滴落,在地面画出一枚红色的Ω。
没有麻醉,世界因此变得极其安静,她听见雪粒敲打屋顶,听见无人机旋翼切割寒风,听见自己骨缝摩擦的咯吱声。
孩子被羊膜包裹,像一颗透明的蛋。林晚用牙齿撕开薄膜,把婴儿捧出。
那一刻,极夜突然裂开一道缝,极光从缝隙里倾泻,像上帝也忍不住偷看。
婴儿没有哭。
他睁开眼的瞬间,瞳孔里闪过一串数字:00:00:00:01。
林晚认得那是“0.1秒真空”的倒计时格式。
她把孩子贴在胸口,让心跳替他打节拍。
刀口在流血,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记忆正从伤口逃逸,像一群被放生的白鸽。
氖灯再次闪烁,这一次彻底熄灭。
黑暗中,她听见孩子的第一次呼吸——极轻,却带着风雷,像把整个世界的肺活量都吸进他小小的胸腔。
紧接着,科考站外墙传来金属被切割的声响,火花四溅。
清剿组还是找到了她。
林晚用牙齿咬断脐带,把婴儿裹进防辐射布,系在胸前。
她摸到操作台下的应急手柄,用力一拉,地板滑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滑行的冰道——那是她花两个月时间用废弃油管改造的逃生路径,直通冰盖下的苏联旧潜艇。
她抱紧孩子,纵身跳下。
冰道内壁布满冰晶,像无数面镜子,映出无数个她:
大学时代的她,直播爆红那天的她,被按在手术台上的她,被全球通缉的她……
每一个镜像都在张嘴说话,却没有声音。
孩子在怀里轻轻动了下,伸出小手,抓住其中一片冰晶。
“啪——”
镜面碎裂,所有影像同时消失,只剩一条幽深的蓝黑色隧道。
他们滑入潜艇的指挥舱时,头顶传来爆炸,科考站被火球吞噬,雪原上空升起第二颗太阳。
林晚用最后的力气关闭舱门,把氧气面罩戴在孩子脸上。
她靠在锈蚀的仪表台,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像一节电量耗尽的电池。
孩子却睁着眼,瞳孔里的倒计时走到00:00:00:00,然后重新跳回00:00:00:10。
循环开始。
林晚笑了,血沫在嘴角开出细小的花。
她用指尖蘸血,在仪表玻璃写下“维生素”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向右的箭头,指向孩子的心脏。
“交给你了。”
她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雪落,却足以穿透整个北极圈。
潜艇的备用发动机自动点火,推进器把艇体缓缓送出冰架,驶入北冰洋洋流。
极光在头顶流动,像一条巨大的记忆长河。
孩子躺在她逐渐冷却的臂弯里,忽然发出第一声啼哭——
“哇——”
哭声通过潜艇的金属壁回荡,像一声开场的锣,为新的循环揭幕。
极夜尽头,晨曦终于露出一线金边。
世界在遗忘中重生,而记忆在啼哭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