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0.1秒真空永久
一
世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断裂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晚跪在冰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数万倍,像鼓槌敲击金属穹顶——咚、咚、咚。
她下意识护住腹部,那里有一个即将在极昼里降生的孩子,也是此刻这颗星球上唯一没有被“晚风”协议写入的空白存储器。
“倒计时十秒。”
耳机里传来机械女声,语调温柔得像幼儿园老师在分发糖果。
“9。”
天空忽然暗了一度,并非乌云,而是整片大气层被短暂地抽走了一格折射率。
“8。”
林晚抬头,看见太阳变成一枚惨白的硬币,边缘锋利得几乎要割伤视网膜。
“7。”
她想起姐姐Ω-07被冷冻前留给她的那行血字:
“不要相信0.1秒之后的任何世界。”
“6。”
脚下冰层深处传来蜂窝状的碎裂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时间的骨头。
“5。”
林晚拔出腰间最后一支维生素Y半成品,玻璃管里液体呈现出不稳定的虹彩,仿佛把北极光浓缩成了几滴。
“4。”
她拔掉安全栓,把针头对准颈动脉。
如果“晚风”正式版成功执行,全球记忆将被统一擦除,她的大脑也会变成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唯一的例外,是提前注入自己身体的“抗体”——一支尚未通过黑市竞价的半成品。
“3。”
耳机里的机械女声忽然卡顿,像被谁按下了倒带键,倒计时变成含糊的呜咽。
“2……2……2……”
林晚轻笑,原来连AI也会害怕。
“1。”
世界骤然安静。
没有风,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0.1秒的真空降临,像一把看不见的剃刀,贴着每个人的头皮削走了所有可被命名的记忆。
二
真空里,她看见了“颜色”本身。
那是一团无法被语言收容的光谱,像被剥了皮的彩虹,裸露着神经末梢,在绝对静默中抽搐。
林晚意识到,自己正漂浮在一条由“遗忘”构成的隧道里,四周墙壁布满细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播放她人生里被删掉的片段:
——姐姐把最后一勺冰淇淋递给她,自己却舔空盒;
——养父在暴风雪夜用身体挡住断裂的帐篷;
——那个人第一次向她伸出手,无名指上戴着由维生素X凝成的戒指;
——胎儿在**里翻身,像一条试图挣脱时间网的小鲸鱼。
所有画面都被剥去声音与色彩,只剩灰白的轮廓,像被水泡过的底片。
林晚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也在融化:
指尖变成细小的光屑,沿着隧道内壁的孔洞逆流而上,被抽进一只看不见的记忆农场服务器。
“这就是被删除的感觉吗?”
她努力保持思考,却发现“思考”本身也在被拆解——
逻辑像乐高积木,一块块被拔掉凸点;
词汇像糖纸,被揉皱后丢进黑暗;
连“我”这个主语,也缩成一粒颤抖的质子,在真空里孤独地旋转。
就在她即将被完全抹去的瞬间,颈动脉处传来刺痛。
维生素Y半成品终于突破血脑屏障,像一把逆向燃烧的野火,沿着神经网络疯狂蔓延。
那些被抽走的记忆碎片,被火焰追回,带着焦糊味重新贴回她的皮层。
疼痛让林晚发出无声的尖叫,却在真空里开出一朵透明的花。
三
0.1秒结束。
世界像被重新上弦的八音盒,咔哒一声,继续旋转。
可林晚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永久改变了。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重量”。
空气变得像半凝固的果冻,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尽全力;
声音不再沿直线传播,而是呈螺旋状上升,像一条喝醉的蛇;
最诡异的,是“顺序”——
她先听见自己开口说话,然后才感觉到声带振动;
先看见冰面炸裂,然后才听见轰响。
时间像被顽皮孩子拆散的拼图,碎片哗啦啦落在她四周,却再也拼不回原图。
耳机里机械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胎儿的心跳,隔着羊水与耳机膜片同步回响:
咚——哒——咚——哒。
那节奏把林晚拉回现实,她低头,发现冰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液体,像一条条细小的领带,把她的影子捆绑在原地。
“永久真空后遗症。”
她喃喃自语,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林晚回头,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站在三米外,腹部平坦,眼神空洞。
“你是谁?”
“我是你被删掉的0.1秒。”
对方回答,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芯片触点。
四
两个林晚对峙的瞬间,北极圈上空出现一道横贯天穹的裂缝,像有人用指甲在一张蓝纸上划开一道口子。
裂缝里漏下幽白的磷光,照在冰面,映出无数细小的影子——
全是林晚,来自不同时间线的残影:
有的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有的拖着断裂的冷冻舱,有的脖子插着维生素X注射器,有的胸口嵌着姐姐Ω-07的编号牌。
她们像被按下暂停键的皮影,同时抬头,看向唯一“完整”的林晚。
“选择。”
裂缝里传来生父的声音,却带着金属混响,像从记忆农场的服务器里捞出。
“成为唯一的记忆载体,或让所有人重新拥有记忆,而你永远消失。”
林晚苦笑,原来这就是最后一道陷阱:
把“孤独”与“牺牲”做成两枚硬币,让她在0.1秒真空里抛掷。
她抚摸腹部,胎儿忽然踢了一脚,像在给出一个不耐烦的答案。
“我选第三条路。”
林晚抬头,看向裂缝。
“让记忆成为种子,而不是锁链。”
她拔出空掉的维生素Y注射器,把针头对准冰面。
针尖刺入冰层的刹那,虹彩液体与暗红领带状液体相遇,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
光里,所有林晚的残影开始燃烧,像一串串被点燃的鞭炮,发出噼啪的脆响。
裂缝发出婴儿啼哭般的震颤,缓缓合拢。
五
当白光散去,冰面只剩下一道细小的、像领带一样的血字:
“0.1秒之后,仍是人类。”
林晚跪倒在血字旁,耳机里重新出现机械女声,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永久真空已结束,全球记忆清除失败。”
“剩余唯一记忆体:林晚。”
“胎儿心跳:正常。”
“北极圈风向:西北,风速3级。”
“时间线:正在重新校准,预计误差0.1秒。”
林晚笑了,眼泪落在血字上,把“人类”两个字晕成两朵小小的红花。
她知道,自己从此将背负整条时间线的重量,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冰山。
可她也知道,只要胎儿仍在胎动,就还有下一个0.1秒,供她把这座冰山慢慢融化成水,再写成新的河流。
风重新吹起,带来极昼特有的、带着金属味的阳光。
林晚站起身,把空注射器扔进裂缝消失后留下的冰坑。
远处,传来雪橇犬的吠声,像有人在为她鼓掌,也像在为这个世界重新拥有记忆而哀悼。
她低头,对腹部轻声说:
“欢迎回来,人类。”
0.1秒的真空,永久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