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申四郎做耍猴戏子时,也曾跟着学过几分人类礼仪,言行间尚有几分文雅气,不然西山大王也不会择他做使者,前来伏龙坪当这说客。
狐狸见他这般行礼,往日在书院学的读书人的派头顿时犯了,连忙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胡乱拢了拢凌乱红毛,学着人样拱手回礼,文绉绉道:
“狐仙之称万万不敢当,小狐胡致本,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我名申四郎,乃西山大王亲命讨人将军。”提及身份,申四郎腰杆一挺,神色又神气起来,语气间带着几分自矜,全然忘了方才被无形之力震慑的惊惧。
狐狸一听“西山”二字,再闻“将军”名头,吓得嘴角一咧,后腿下意识往后蹬,便要转身逃窜。
不过转念一想,方才危急关头江师亲自出手相救,自己如今乃是江师弟子,背区区一个西山将军,有何可惧?
当即又心放回肚子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忍不住追问道:“那……申将军,你且说说,我修成没有?”
申四郎闻言一怔,随即抓耳挠腮,心头烦躁起来。
方才被这疯狐纠缠已是不耐,此刻又见他追问不休,恨不得挥棍再揍他一顿,可抬头望见天上渐渐合拢的雨云,想起方才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墙,想起那分雨分云不伤身的恐怖神通,浑身便是一僵,所有火气瞬间被浇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胡乱甩在地上,语气敷衍道:“成了成了,你定然修成了,成得不能再成了!”
“噫!想不到你竟是个识货的!”
狐狸闻言大喜,猛地一拍双爪,欢喜得原地蹦跳两下,红毛上的泥水溅得四处都是。
跳够了,他才重新故作沉稳地清了清嗓子,对着申四郎道:“今日与将军切磋一场,小狐获益非凡,日后修行有成,定然要将今日之事写进书里,好好宣扬将军高义!”
申四郎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改日咱们再切磋一二?”
狐狸歪着脑袋,一双圆眼满是期待。
又见申四郎呆立不语,只当他应下了,当即拱手作别,拉着一旁急得直跺脚的芝马,蹦蹦跳跳地往寒潭方向而去。
申四郎望着一人一狐在雨幕中并肩而行的身影,他们踩着泥泞,一路说说笑笑,偶尔互相打闹,狐狸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跶着不知有多快活,再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被无形之力齐齐梳向两旁、整整齐齐分作两半的黑毛,一股屈辱与愤懑直冲心头。
申四郎怪叫一声,抡起黑棍便朝着周遭林木山石疯狂砸去。
碗口粗的桃树被他一棍扫断,地上的青石被砸得四分五裂,就连扎根土中的乱石,也被他劈得粉碎。
不过半刻功夫,这片小树林便如同遭遇了山崩地震一般,林木摧折,乱石狼藉,一片狼藉。
一通乱砸下来,心头火气稍泄,可想起西山大王交代的差事,申四郎顿时愁眉苦脸。
弯腰从泥泞中捡起那被劈成两半的牛犊短裤,胡乱往身上一裹便算是遮掩身形了。
又将黑棍收好,俯身捡起碎成两半,犹自冒着淡淡热气的三足金乌铜牌。
他揣着废牌,唉声叹气地往狐狸离开的方向走去,心中暗骂西山大王狡猾:
说得好听,只道是只要道出计划,那毒龙定然欣然加入,若真这般容易,为何他不亲自前来?
自己眼下既得罪了那毒龙,又折损了大王赐下的护身符,此番上山,怕是一开口就要身首异处!
“烦死了!烦死了!申四郎越想越气,抬脚狠狠踹翻一颗半枯的桃树,骂骂咧咧地循着山路往寒潭而去,一路踢踢打打,怨气冲天。
彼时寒潭上空,层云如帽,堪堪拢住晴空,唯留一线日光从天际洒落,金芒斜斜覆在寒潭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周遭枯树乱石都添了几分暖意。
四围雨帘依旧,滂沱大雨冲刷山林,唯有寒潭一带晴空如洗,清寂安然,与外界的喧嚣雨幕判若两界。
江隐端坐寒潭边青石之上,青碧色螭龙身躯微微盘卧,茶盏大的鳞片泛着温润水光,琥珀色竖瞳平静无波,望着林间小道的方向。
不多时,便见一道赤色身影连蹦带跳而来,狐狸嘿嘿傻笑着跑到近前,规规矩矩垂首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江师,您找我。”
青色螭龙望着他满身泥污、毛发凌乱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你竟是个胆子大的,区区一介未化形小妖,也敢去碰瓷那化形的猴妖!”
狐狸闻言,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这不是知道江师定会出手护我么。”
江隐摆摆手:“我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修行之路漫漫,强敌环伺,总不能事事依赖旁人。回头你到我这树洞藏书处取本书去,那上面载有判断他人修行境界之法,往后切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徒增凶险。”
狐狸心中一凛,知晓江师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弟子谨记江师教诲。”
见他这般乖巧,江隐琥珀色竖瞳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缓和下来,抬爪指了指他身前空地,温声道:
“来,向我展示一番你的修行成果,让我看看这半月疯魔苦修,你到底悟到了几分。”
狐狸闻言眼睛一亮,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忙抖擞精神,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起来
他周身灵气缓缓涌动,赤色霞光自体内隐隐透出,与往日驳杂不同,此刻的霞光明媚纯粹,带着淡淡的暖意,显然是日精与火行之力凝练所致。
狐狸凝神片刻,猛地鼓腮运气,张口喷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初时淡若一缕炊烟,袅袅婷婷,随风轻摇,柔弱无依,谁知刚在山风里打了个盘旋,便陡然四散开来,化作一大片翻涌的云雾,云波诡谲,层层叠叠,在寒潭上空翻滚不休,遮了半片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