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陈砚推开屋门,天刚亮,街上还很安静。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劲缓缓流动,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紊乱。昨晚静坐时,这股劲甚至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能感知他的心意。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触感温润,既无震动,也无声响提示。他有些不习惯。以往只要他做了令人瞩目的事——有人注视、有人称赞——爽感值便会浮现,供他兑换新能力。可这两日练功无人围观,无人喝彩,也无人责难,只有自己默默坚持。虽少了外界关注,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走出小巷,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刚下过雨。远处传来扫地声,一位老人弯着腰,在地上拾捡散落的竹简。陈砚走过去帮忙,捡起几片递过去,笑着说道:“王伯,您的书又掉了。”
老人抬头看了看他,接过竹简点点头:“还是你勤快。听说你当官了?七品灵政使?”
“挂个名罢了。”陈砚摆摆手,“干的还是跑腿的活。”
“跑腿也得有人愿意跑。”老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有些人官不大,架子却不小,见了百姓连句话都不愿说。”
陈砚笑了笑,没多言语,道了声早,继续前行。街角的早点摊早已开张,油条在锅中翻滚,香气四溢。他掏出几个铜钱买了两根,边吃边穿过集市。摊主向他打招呼,他就停下聊上几句,谁家孩子病了,哪家招工缺人,他都耐心听着。
这些事都很寻常。
他依旧是那个住在城南的陈小哥,只不过如今穿着青布官服,腰间多了块身份牌。
到了官署偏厅,天已大亮。小吏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低头行礼:“陈大人早。”
“早。”陈砚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桌上搁着几份边关粮饷的公文,墨迹未干,显然是昨日未处理完的。他翻开一份,逐条核对数字。
厅内十分安静,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一杯茶上,热气袅袅升腾。他喝了一口,继续审阅文件。这些事务琐碎却重要,稍有差池,便可能影响前线将士的口粮。他不敢有半点懈怠。
与此同时,帝都西城,严府偏院。
屋内灯火未熄,严少游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公文,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纸上“即日起免去严少游灵政司副使亲信之职”一行字,眼神冰冷。
“好一个陈砚……”他冷笑一声,将纸团掷入火盆。火焰腾起,转瞬将其吞没成灰。
桌旁放着酒壶,已饮去半壶。喉咙火辣,心头更灼。自父亲严世蕃在朝堂被陈砚当众驳斥后,家中权势日渐衰微。他自己也被罢职,连进宫的资格都被削去。
从前身边簇拥着奉承之人,整日宴饮不断;如今走在街上,连昔日巴结他的官员都避之不及。
他只觉得颜面尽失。
猛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忽然停住,对着角落低声道:“来人。”
一道黑影悄然现身,垂首而立。
“去城北驿馆,找朔风部的人。”严少游声音沙哑,“我有事要谈。”
黑影略一迟疑。
“怎么?”严少游转身盯住他,“你怕了?还是觉得我不行了?”
“属下不敢。”黑影低头,“只是……朔风部行事难测,未必愿与我们合作。”
“他们不在乎名声,也不图权位,只盼中原大乱。”严少游冷笑道,“陈砚如今是他们的阻碍。他若倒台,朝廷必有一阵动荡,对他们有利。”
黑影沉思片刻,点头:“属下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城北驿馆后院。
一名灰袍男子立于檐下,身形瘦高,帽沿遮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双手藏于袖中,纹丝不动。
严少游披着斗篷匆匆赶来,身后仅随一人。他在三步之外站定,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开口:“使者先生,久等了。”
灰袍人未动,亦未语,只淡淡问了一句:“这么晚找我,何事?”
语气冷峻。
严少游脸上掠过一丝怒意,终究压下。他知道此刻不能逞强。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这是陈砚近十日进出宫门的时间与路线,还有他在灵政司留下的几处疏漏。若你们有意动手,眼下正是良机。”
灰袍人不动。
“我知道你们不愿轻举妄动。”严少游沉声道,“但他若再往上走,迟早会威胁到你们。与其等他羽翼丰满,不如趁现在将他压制。”
“你已被罢官。”灰袍人终于开口,“一个失势之人,拿什么谈合作?”
“我虽无官职,但我父仍是首辅。”严少游咬牙道,“我在朝中有耳目,在外亦有人脉。我能提供情报,也能制造混乱。你们只需借机行事即可。”
灰袍人沉默良久。
风穿庭院,卷起落叶。檐下铃铛轻响一声。
他终于抬手接过信封,指尖冰凉。
“我们可以帮你一次。”他说,“但仅此一次。事成之后,功劳归你,风险也由你承担。我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可以。”严少游嘴角浮起冷笑,“只要他倒下,其余皆无所谓。”
“还有一条。”灰袍人目光如刃,“若你泄露此事,或企图利用我们达成其他目的,后果你知道。”
严少游点头:“我只为复仇,别无他念。”
两人不再言语。灰袍人收起信封,转身离去,身影迅速隐入薄雾之中。
严少游伫立原地,未动分毫。风吹起衣角,他紧握双拳,眼中恨意翻涌。
“陈砚……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呢喃,“这才刚开始。”
而此时,帝都东城,官署偏厅。
陈砚刚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红笔圈出重点,写下数语批注,合上卷宗,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忙完了。”他自言自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凉茶。
门外脚步轻响,一名小吏探头进来:“陈大人,该用午饭了,您要去食堂吗?”
“不去。”陈砚摇头,“我回家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再来。”
小吏点头退下。
陈砚活动手腕,将几份要紧文书锁入柜中,穿上外衣出门。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途经药铺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严家公子被罢官了。”
“活该!仗着他爹横行霸道,早该收拾了。”
“这事跟新来的陈大人有关吧?”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他在朝堂上揭的短。”
陈砚听着,脚步未停,面上也无波澜。他知道迟早会有议论,也知道有人恨他。但他不在意。
只要所行之事无愧于心,被人骂几句又如何?
他拐进小巷,远远望见自家门口有个孩子正玩弹珠。见他回来,小孩抬头喊道:“陈哥哥!”随即又低头玩耍。
陈砚微微一笑,推门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床、桌椅、墙角堆着几本书。他脱下外衣挂好,从柜中取出一块冷馍,就着咸菜吃了。
饭后,他在床边闭目休憩。体内的那股劲安静地蛰伏于腹中,随呼吸缓缓流转。他试着引导它上行,经背部至肩头。这一次,它未再冲撞反弹,竟似开始听从调遣。
他嘴角微扬。
老周说得对,这不是敌人,而是他的一部分。
只要学会感知,便能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天光尚明。准备返回官署看看是否有新公文。刚开门,却被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是个陌生人,穿着粗布衣裳,像是驿馆杂役。
“你找谁?”陈砚问。
那人低头拱手:“小的是城北驿馆杂役,有位客人托我送一封信给您。”
说着,递上一个素色信封。
陈砚接过,翻看背面,并无署名。拆开一看,内里仅寥寥数字:“小心身边人,勿信密报。”
字迹仓促,似是匆忙写就。
他皱眉:“是谁让你送的?”
“一位戴斗笠的人,给了几枚铜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陈砚凝视信纸片刻,将其收入袖中。
“谢谢你跑这一趟。”
那人点头离去。
陈砚立于门前,望着巷子深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树影斑驳。方才那一瞬,他似乎察觉体内那股劲轻轻一颤,像是某种警示。
但他并未深想。
或许是近日太过疲惫,神经敏感了些。
他拉了拉衣领,转身朝官署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糖葫芦的老汉推车经过,孩子们围上去挑选。路边两个少年拿着木剑嬉闹打斗,旁人笑着围观。
一切如常。
平常得让人忘了,有些事已在暗处悄然发生。
严府书房内,严少游独坐灯下。桌上铺着一张地图,标注着陈砚每日行走路线与常去之处:官署、城南小巷、醉仙楼旧址。
他用红笔圈出一处——通往官署的一条窄巷,两侧高墙林立,行人稀少。
“就在这里。”他低声说道,“等你们的消息。”
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境,一支灰衣队伍正悄然南下。他们骑术精湛,行动迅捷,人人背负弯刀,刀柄缠裹兽皮。
为首的男子摘下帽子,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望向南方天空,低声下令:“出发。”
帝都的阳光依旧明亮。
陈砚步入官署偏厅,接过边关急报,低头翻阅。
他不知道,命运的轮盘已然转动。
也不知道,那个曾帮他捡竹简的老翁,昨夜被人悄悄问话;那个卖油条的摊主,今晨收到一封匿名信;就连他挂在墙上的旧外衣,袖中也不知何时被缝进了一块布条。
一切悄无声息。
他坐在案前,提笔书写回函,神情专注,浑然不觉。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宁静。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