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推开屋门,手还搭在门框上。院子里很安静,桌上的半杯冷茶还在那儿,水面上有一点灰。他没去碰,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这衣服他常穿,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洗得发白。换好衣服后,他走到墙角的铜盆边,舀了一瓢井水泼在脸上。水很凉,脑子清醒了些。
外面巷子里忽然亮起一点光,接着又亮了几点。是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动。人声越来越近。他擦了把脸,刚把帕子挂好,就听见门口有人喊:“砚哥儿!开门啊!”
是老周的声音。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了一群人,手里提着灯笼,拿着食盒和碗碟。卖糖葫芦的老汉走在前面,举着红纸灯笼,看见他开了门,咧嘴一笑:“可算出来了!还以为你睡着了。”
药铺掌柜把一包药放在门槛上:“听说你在朝堂上跟严首辅对上了?厉害!我店里今天来了好几拨人打听你,都说你说话有胆量。”
面馆老板拎着个陶罐,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刚煮的羊肉汤,给你温着呢,趁热喝。”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侧身让开:“进来吧,别站在外面。”
大家走进院子,把东西摆在石桌和条凳上。老周背着手进来,看了一眼屋里那杯冷茶,哼了一声:“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家炉灰还冷。”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今天不喝醉不许睡。”
王瞎子被人扶着最后进院,拄着竹杖,边走边笑:“我虽看不见,耳朵可灵。一路上街坊都在说你名字。砚哥儿,你这回真出名了。”
“别说了。”陈砚搬了个矮凳坐下,顺手拿起灶台边的铁勺敲了下碗,“当当”两声,“我都饿了,谁带吃的快拿出来,不然我就抢了。”
大家哄笑起来。
修鞋匠从篮子里端出一盘酱牛肉:“就知道你是馋鬼。”
瓜果妇人递来一碗蜜渍梅子:“解酒的,待会儿喝多了别赖地。”
陈砚接过,吃了一颗,酸得眯眼,笑着说:“正好,压压刚才那股火气。”
老周挨着他坐下,倒了两碗酒,递过一碗:“还生气?”
“不是生气。”陈砚摇头,“是憋了很久。那些话我忍了三年,今天终于说了出来。说完反而轻松了。”
“可你也惹麻烦了。”老周吹了口气,酒面起了波纹,“严家的人不好惹。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查你账、翻旧事,甚至砸你窗户。”
“让他们来。”陈砚一口喝完,碗底朝天,“我住这破院子,门锁都不紧,随便进。倒是你家炉子要看好,别让人偷了刀去砍人。”
老周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还是这脾气,天塌下来也不怕。”
王瞎子坐在角落,忽然掐指一算,嘀咕道:“血光未退,暗处有杀机……不过——”他顿了顿,转头笑道,“今天阳气足,邪气不敢动,杀机也得等明天。”
“少吓人。”卖糖葫芦的老汉扔过去一颗糖球,打中他额头,“你要是真会算,怎么昨天赌骰子输光了?”
“那是我没认真!”王瞎子摸着头,“我要真算,还能不知道你藏了两颗假骰子?”
满院又是一阵笑。
陈砚起身去拿碗筷,路过院角时脚步停了一下。胸前的玉佩还是冰的,没有震动,也没有发热。他伸手按了按,指尖碰到熟悉的花纹,像是某个老家族的标记,但他从没细问。现在它安安静静贴在胸口,像块普通石头。
他端着碗筷回来,给每人发一副。老周已经和药铺掌柜拼酒令,面馆老板在一旁数筹码,输的人要吃辣酱拌豆腐。陈砚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在殿上说的话,其实都不是新东西。”
大家安静下来。
“恒通商行运粮的事,你们上个月就在茶馆骂过;岭南盐税贪腐,街口卖报的孩子都能讲几句;连严少游靠关系升官,菜市场卖葱的大妈都说‘这世道乱了’。”他笑了笑,“我只是把这些话,原样搬到了金銮殿上。”
“那你不怕?”老周问。
“怕。”陈砚点头,“但我更怕不说。我不说,以后可能没人敢说。我不站出来,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王瞎子插话:“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去骂人吧?”
“哪有那么多架吵。”陈砚耸肩,“我还得去灵政司报到,文书堆成山。再说,我也不是为了当英雄才开口的。”
“那是为了啥?”瓜果妇人问。
“为了心安。”他说,“我说了实话,晚上能睡着。你们来看我,我能笑着喝酒。这就够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举起酒碗:“来,为咱们砚哥儿,干一碗!”
“干!”
七八只碗撞在一起,酒洒出来,笑声一片。
夜深了,灯笼的光照在墙上,孩子们早被接走,只剩几个老人还在聊天。陈砚靠在檐下的条凳上,脚边放着空碗,手里捏着牙签剔牙。老周蹲在炉子旁抽烟,烟袋火星一闪一闪。
“你今晚高兴?”老周忽然问。
“高兴。”陈砚点头。
“可我看你眉头没松。”
陈砚停下动作,放下牙签,揉了揉额头:“有点累。不是身体,是脑子。今天话说得多,想得多。”
“那就别想。”老周磕了磕烟袋,“人活着,有时候就得往前走。你想再多,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知道。”陈砚看着月亮,“我只是在想,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是查我过去?派人跟着我?还是找人作伪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笑了笑,“我清清白白,不怕查。你们要是被人问起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帮我遮掩。”
老周哼了一声:“我们不是那种人。你做过什么,我们就说什么。你帮过谁,我们都记得。”
“那就够了。”陈砚伸了个懒腰,“只要你们还叫我一声‘砚哥儿’,我就还是我。”
老周没再说话,默默起身,从炉边端来一碗姜汤,冒着热气。他递过去:“夜里凉,喝完早点睡。”
陈砚接过,一口气喝完。姜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了。他把碗还回去,轻声说:“谢谢周爷。”
“谢啥。”老周摆手,“我和你爹是老兄弟,照看你理所应当。”
院子里渐渐安静。灯笼熄了几盏,剩下的人也陆续离开。药铺掌柜收起药包,修鞋匠拎起工具箱,瓜果妇人拍拍裙子。临走前,他们都拍拍陈砚的肩,点点头,没多说话。
王瞎子被人扶着走出门,回头说:“明天别往东南走,遇到穿红衣服的人要避开。”
“你又胡说。”陈砚笑着骂。
“信不信由你。”王瞎子嘿嘿笑着,身影消失在巷口。
最后只剩老周还在院里收拾碗碟。陈砚起身帮忙,两人在井边洗碗,水声哗哗响。月亮升到屋顶,照得院子发白。
“你明天真要去灵政司?”老周问。
“嗯。”陈砚擦干一只碗,放进橱柜,“还有文书要交,不能拖。”
“那你小心点。”老周低声说,“官场嘴甜的人多,心黑的也不少。”
“我知道。”陈砚关上柜门,“我又不是第一天打交道。”
老周点点头,扛起工具准备回屋。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砚哥儿。”
“怎么了?”
“你今天挺住了,明天也能挺。别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这条街上的灯,永远为你亮着。”
陈砚站着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笑了笑,推门进了隔壁铁匠铺。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彻底安静。
陈砚站在屋檐下,抬头看月亮。风吹过屋脊,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过去轻轻一拨,铃声又起,清脆悠扬。
他转身进屋,吹灭油灯。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线。他躺上床,闭上眼,耳边还能听见远处的脚步声,还有哪家孩子翻身时床板的响动。
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白天说的话,每个字,每句话的语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踩了不该踩的地方。严家不会放过他,朝中那些依附权贵的人也不会坐视。明天可能有麻烦,后天也许更糟。
但他不后悔。
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胸口。玉佩还是冰的,没有任何动静。他想起最近几天它震过三次,一次在暗巷,一次在宫门前,一次在朝堂。每次都是危险来临时的提醒。可今天,它什么反应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他,并不害怕。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小声说:“我开心就行。”
屋外,最后一盏灯笼熄了。
整条街安静下来。
他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鸡还没叫,陈砚就起床穿衣。他穿上青布衣,系好腰带,对着铜盆梳头,用湿布擦了脸。出门前,他看了眼桌上那只空姜汤碗,嘴角微微上扬。
推开院门,晨风扑面。
巷子里还有雾,地面湿漉漉的。他锁上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路过铁匠铺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当声,老周已经开始打铁了。
他没打招呼,只是站了一会儿,听着那熟悉的声音。
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一点点爬上屋檐,照亮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