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兵们带着李延古下来後,其中一个英挺武人直接抱拳对李延古道:「在下佩服李典客!」
其他几个牙兵也是如此。
他们虽然是武人,但自问在刚刚那个环境下,还真就没有这个文人有胆子。
这李延古是真不怕死啊!
李延古也不是真是那种不识进退的人,他晓得这是眼前几个河东牙兵的好意,便作揖道:「愧对此赞了。」
说完,李延古也颇为气馁,没有再多攀谈的意思,就要回家。
而後边,那位英挺牙兵忽然喊了一句:「李典客,在下阳曲郭简,有什麽事可以去军院找我!」
李延古没反应,招呼也没打,就进了家。
那边,郭简身边的牙兵袍泽有骂的:「这姓李的这麽吊吗!是不是看不起咱们兄弟!」
郭简摇了摇头,望着那李延古的背影,说道:「这是读书人的风骨,以前只是咱们见得少了。」
「而今日才晓得,这读书人硬起来,的确是硬汉子!头不怕刀砍的!」
几个牙兵都忍不住点头,深以为然。
这会又有人问了:「队头,咱们现在去哪?回大明城?」
郭简摇头,鄙夷了一句:「没听到刚刚李君说的吗?那李侃这般奴颜,谁给他卖命?咱们河东人也是有骨气的,弄不过保义军就算了,但再呆在那李侃帐下,那不是丢了我郭家的脸面?」
想了一下,他对几个伴当道:「如今城内还没定,还有不少咱们的兄弟躺在街道上,咱们救一个是一个吧!救了伤员後,就送到我家宅,安置在那!」
几个牙兵晓得自家队头四海,纷纷口呼「仁义」,然後就随郭简一并去救助伤员去了。
乱世来临,龙蛇四起,而一些龙蛇的父亲,也已现了峥嵘。
这边,李延古昂首挺胸进了家,就看见正要摇着纺车的妻子,心里一闷。
而他的妻子也没想到李延古会回来的这麽早,外头杀声四起,他们这片官宅区倒是没有被波及,但李家娘子到底还是惊慌,此刻见夫君回来,当然高兴。
只不过她在见到李延古的样子,就晓得是出了什麽事,但并没有直接问,而是从灶上倒下温热水,然後端着木桶给李延古泡脚。
而那边,李延古默不作声地看着妻子端来洗脚水,叹了口气,将靴袍都脱掉,只留下了个单衣,然後将脚放在了桶里,开始深思。
自己在大明城外怒斥李侃,算是尽了臣下和僚属的职责了,而为上的李侃不能听,那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
他能将自己的一番心迹全部说出,就已经是了无遗憾了。
当然,李延古也晓得自己今日一番话,算是把李侃上下都给得罪光了。
李侃还好,而那朱玫这些个武夫,今日被自己落了那麽大的面子,肯定是要来对自己下毒手的!
但李侃并不後悔,正如他当众说的那样,他不怕死!
实际上,自李德裕被贬死,他这一支就人丁稀薄了,他的几个几子全部死在了异地,孙子中也就是李延古几个留了下来。
所以父辈一代已无人,祖父的余荫也留不了多久,振兴家业的事情就落在了李延古他们几个。
可目前,除了他的姐姐李大娘子嫁给前宰相刘瞻,其他诸弟都寂寂无名。
原先姐夫是可以帮助到家里的,可很快姐夫也因触怒先帝而被贬斥,後来在新帝即位得到赦免时,被当时的宰相刘邺给害死。
祖父为李唐立下如此大功,最後不仅自己贬死,儿子也都死在了外乡,後面连一直照顾他们家的姐夫也被害死,李延古并不觉得自己对李唐有什麽忠诚可言。
他之所以出来仗义执言,就是为了心中道义,以全对李侃的知遇之恩。
此外,他对於李唐的刻薄虽然怨愤,但对於大唐却是深深地爱着。
这个大唐是无数如他祖父一样,用生命去守护的,他如何容得了李侃就这样糟蹋?
而且他也看出了,李侃所为,无非就是在捧杀那个赵怀安,可这些不过是他贪生怕死的藉口罢了。
所以他要骂醒李侃,期望他能幡然悔悟,不要晚节不保。
当然,就算因此而死了,他也不怕,正如他说的,身虽陨,名可垂於竹帛!
而自己留下的名声将会帮助诸弟们一帆风顺!
只是,看了一眼正在服侍自己洗脚的妻子,李延古心中还是有无限的愧疚。
妻子也是名家之後,十四随自己,真的就是一直在颠沛流离吃苦。
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稳定的俸禄,又因为自己的强项而让她要继续吃苦。
他自觉不愧对列祖列宗,以及心中的公义,但唯独对於发妻,他实在做不到坦然。
叹了一口气,李延古对妻子道:「一会将砚台和笔墨收好。」
妻子已经明白,依旧给李延古搓着脚,抬头问道:「好,但到底是发生了什麽事呢?」
想了一下,李延古还是将刚刚发生在大明城外的那一幕,都和自己的妻子说了。
从他如何看不惯李侃那副卑躬屈膝相,到他如何当众怒斥,再到与朱玫等武夫的激烈冲突,最後便是他如何拂袖而去。
李延古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於的他人之事。
但他的妻子,却能从李延古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感受到夫君内心深处那股压抑不住的悲凉与愤怒。
说完之後,李延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愧疚:「————唉,夫人,为夫今日此举,虽自认上不愧於天地,下不负於圣贤教诲,亦全了对李留守的知遇之恩。但————唯独有愧於你啊。」
他低下头,看着妻子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心中一阵刺痛。
「你出身名门,年方十四,便随我这个落魄之人。这些年来,先是随我父,颠沛於岭南瘴疠之地;後又随我,躬耕於乡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从未有过一日的安生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为夫在李留守幕下,谋得一个典客的微职,有了一份还算稳定的俸禄,能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却又因为我这不知变通的犟脾气,让你————让你又要跟着我,继续吃苦受罪了。」
他的妻子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用那双温柔又粗糙的手,继续为他搓洗着脚上的泥污。
等到李延古说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笑了。
这微笑很浅,却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冰。
「夫君,如何说这些话?自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给了你李延古,便是你李家的人。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我都认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豪与爱慕:「我所嫁的,并非是一个只知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凡夫俗子。我所嫁的,是一个有风骨、有担当、敢於为天下正道而鸣不平的真丈夫!」
「今日,夫君能在大明城外,当着那数千兵马,当着那两位节帅,仗义执言,呵斥猥琐。妾身在内宅听闻,只觉得与有荣焉!」
「祖父和公公在天有灵,见到夫君这一幕,还有什麽不能欣慰的呢!」
「至於吃苦————」
说到这里,李氏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洒脱:「这些年来,什麽样的苦,我们夫妻没有一起吃过?只要能与夫君在一起,便是住茅草屋,吃糠咽菜,妾身亦甘之如饴。所以夫君不必为我,心生愧疚。」
「正如那句,有情饮水饱,妾身如今可还是吃着新麦呢,如何算得上吃苦?」
听着妻子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李延古这个在刀兵之下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强项人,此刻,眼眶一片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不是生为李德裕之孙,而是娶了眼前这位贤妻。
「夫人————」
李延古哽咽着,握住了妻子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时,院门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夫妻二人都是一愣。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是李侃派来的人?还是朱玫那些武夫,派来寻仇的?
李延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便要去内室拿横刀,虽然他不善於技击,但为了家人,他一定死战到底。
但李氏拉住了李延古,远比他更为镇定,在拍了拍他的手後,李氏起身,走到院门口。
隔着门板,她轻声问道:「敢问,是哪位贵客登门?」
门外,传来了一个略显憨厚,却年轻的声音:「敢问此处可是李延古,李典客的府上?在下保义军董光第,奉我家节帅之命,特来拜会!」
「保义军?」
妻子疑惑地看向李延古,而後者同样满是困惑。
那个跋扈的武人赵怀安,他派人来做什麽?
难道也想来羞辱自己一番?
李延古心中虽然充满了警惕,但对方既然已经自报家门,他也不好闭门不见O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让妻子退入内室,然後自己上前,打开了小侧门。
门外,站着一个挺拔的年轻人,见谁都带三分笑,让人看着就有好感。
在他的身後,还跟着几名保义军甲兵,只是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刀,反而是大大小小的礼盒。
李延古心里纳闷,这西市都乱成这样了,这些人从哪弄的拜访礼?
不过这些人礼数周全,李延古也不好赶人家走,只是扫了这样年轻人,然後硬邦邦地说道:「你叫董光第?你家节帅喊你来作甚?」
门外的年轻人,正是西川大豪商董公素的嫡长子,也是赵淮安的准小舅子,如今已在赵怀安身边历练三年了。
而在明年左右,他的妹妹就将成年,然後就会被送进赵家巷。
如此,这位年轻的董光第必将前途广大。
这会,李延古语气不好,但董光第却不以为意,边笑着边作揖,恭敬道:「李典客,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李延古心中虽然疑惑,但依旧是挡着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有什麽事,快点说。」
董光第也不拐弯抹角,他让背嵬们将礼盒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典客,我家节帅今日在大明城外,亲眼目睹了先生的风骨,亲耳听到了先生的诤言,心中实在是敬佩万分!」
「我家节帅说,当今之世,阿谀奉承之辈遍地,而如先生这般敢於直面刀兵,仗义执言的真名士,实乃凤毛麟角!」
「他让我特来,代他向先生,表达敬意!」
李延古听了这话,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道:「愧不敢当。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赵节帅谬赞了。」
董光第笑了笑:「先生谦虚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家节帅还托我给先生带一句话。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的河东,早已是沉疴遍地,非猛药不能医治。」
「李留守虽然身为朝廷命官,却优柔寡断,识人不明,早已失去了人心与威望。先生这般的栋梁之才,若是继续留在此处,只怕明珠暗投,终将与朽木同腐啊!」
「故而,我家节帅诚心诚意地想邀请先生,移步我保义军大营!」
「我家节帅愿以幕府法曹之位相待,与先生共商军国大事,一同匡扶社稷,还这代北之地一个朗朗乾坤!」
「幕府法曹?」
李延古的心,猛地一跳。
幕府法曹,在节度使幕府之中,虽然只是七品官,事权却极大,可掌控一镇司法生杀权。
那赵怀安只是见自己一面,就愿意许以如此高位?
然而,短暂的震惊之後,李延古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董光第,神情复杂地说道:「请回禀赵节师,多谢他的厚爱。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为李留守之幕僚,便无改换门庭之理。更何况————」
说到这里,李延古冷然道:「赵节帅今日在城外,以武力胁迫北都留守,纵兵入城,其行与叛军何异?
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不能从命!」
李延古这番话说得,可谓是丝毫不留情面。
董光第听了,却也不生气。
他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你说的这些,我家节帅也早就料到了。」
「哦?」
「我家节帅让我告诉先生。」
董光第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之所以纵兵入城,并非是要胁迫上官,更不是要图谋不轨。而是因为,他若不入城,这太原城必将血流成河,多年储备也将毁於一旦!」
李延古皱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董光第认真道:「先生难道不知那贺公雅为何会起兵?就是因为盗捕司的人在暗中缉拿他的部下,他以为这是张锴和郭二人,要藉机铲除他们右厢牙兵,所以被逼得起兵杀入西城。」
「可我们在拿下左厢牙军的晋阳宫後,已经很确定,缉拿右厢牙将的指令并不是张、郭二人下的,而是你们的节度使!」
李延古愣住了,这些信息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那边董光第继续说道:「那李侃想让两虎相争,他好坐山观虎斗,可他根本不晓得,以他的威望和兵力,最後无论是谁赢了,都是太原的灾难!」
「所以乱北都者,正是那位朝廷的北都留守。」
这一刻,李延古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那边董光第继续补充:「我家节帅,正是因为洞悉了其中利害,才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我家节帅是保义军节度使,要太原干什麽?太原虽好也不是咱们保义军的辖区。」
「只因我家节帅不忍心太原雄城毁於一旦,不忍心国家大略因此而丧,更是不忍心这太原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先生,你饱读诗书,当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也当知,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家节帅所行之事,看似跋扈,实则皆是为了顾全大局!」
「节帅曾和我们说过,大丈夫处事,但问本心,俯仰不愧天地、众生、不愧自己的良知。」
「而能罪我者,其惟春秋!」
最後,董光第看着李延古,瞪大着眼睛,无比真诚:「我家节帅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中所念,皆是家国天下。」
「而我家节帅也是这样的人!他也需要先生你这样,有风骨、有才学、更有民望的臂助!」
「他问先生愿不愿意帮助他,廓清天下,再开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见李延古还在犹豫,董光第来了个狠的,便又说道:「先生,我家节帅还说,他知道你是卫国公之後。」
「卫国公当年,为国家革除弊政,不惜得罪满朝权贵,为国家复兴付出了生命。这份风骨,与先生你今日之举,何其相似!虎父,焉有犬孙?」
「我家节帅相信先生,定能明白他的苦心,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李延古站着那,默不作声,片刻後,才问了一句:「你家节帅倒是和你说的挺多嘛!」
董光第尴尬一笑,连忙找补:「先生,这有些是在下说的,但请先生放心,我家节帅也是如此想的。」
李延古摇了摇头,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保义军法曹的俸禄是多少?包食宿吗?」
董光第愣住了,随後大喜。
他第一次执行节帅的任务,圆满告成!
三日後,赵怀安正式入主太原节度使府,开始以「代北行营副招讨使」的名义,全面接管河东军政大权。
而这个崭新的行营幕府中也来了个新的年轻人。
那人,便是新任的保义军法曹,李延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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