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丘寒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乔柒柒,没有丝毫犹豫。他抬头对正在指挥清扫战场的慧月道长快速传音:
“道长,此地后续便劳烦您与诸位道友处理。柒柒伤势不明,我必须立刻带她返回静虚庵疗伤。”
慧月禅杖一顿,九环震响,肃然点头:“放心去。这里交给贫尼。”
沈丘寒不再多言,抱紧乔柒柒,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以最快速度掠向静虚庵方向。几名伤势较轻的青云弟子则护送着受伤的修士紧随其后。
剑光破空,沈丘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乔柒柒脸上,眉心微蹙。
他能感觉到本尊沈清寒的神魂在识海中异常沉寂——刚才强行凝聚近乎实体的化身接住乔柒柒,消耗远比预想中更大。
识海深处。
那是一片逐渐成型的天地:以寒剑峰为基,云海翻腾,雷光隐现。中心处,一株由精纯魂力凝聚的琉璃小树静静生长,这便是沈清寒神魂核心的显化。
只是此刻,琉璃树的光芒略显暗淡,枝叶微微卷曲。
沈清寒的意识盘坐于树下,闭目调息。
他不需要与任何人对话——沈丘寒就是他自己,外面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此刻,他需要专注恢复,无暇分心。
接住了。他想。
那就够了。
琉璃树轻轻摇曳,继续沉入更深层的恢复。
几乎在乔柒柒被带回静虚庵禅房的同一时间,镜月道长已亲自前来查看。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面容清净如初雪,银白长发用竹簪绾住,灰袍素净。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眸落在乔柒柒身上,片刻后,缓缓道:
“乔施主体魄无碍,不死之身正在修复损伤。问题在于神魂透支严重,且受到幽烬寒阵法‘魂炼’之力的冲击,意识陷入自我保护般的沉眠。她体内轮回珠碎片与阴阳钥的力量正在自发护持,暂无消散之虞,但何时苏醒,需看她自身意志与机缘。”
她取出一枚檀香点燃,又吩咐弟子备好安魂汤药。
沈丘寒守在一旁,没有说话。
镜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身上有伤。”
沈丘寒微怔。
“贫尼在静虚庵挂单三月,总该做点什么。”镜月语气平静,“把手伸出来。”
三日后。
乔柒柒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没有立刻睁眼,意识仍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混沌中。那不是什么具体的梦境,更像是——浮在水面上,被阳光晒着,任由微波轻轻摇晃。
偶尔有画面掠过,像风吹皱湖面时倒映的碎影:
有人蹲在她面前,拂去她鼻尖的桃花瓣,动作很轻,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有人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黑灰,淡淡道:“没事,下次为师给你找个结实点的炉子。”
有人在忘川彼岸,肉身溃散前,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有人在黑风坳的雷光里,不顾一切地冲向她,用尽力量凝出那个怀抱。
这些画面不连贯,不完整,像梦,又像回忆,更像某种浸透了温度的碎片,轻轻落在她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暖意。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揉碎、重新编织
她看见寒剑峰的晨曦里,黑衣的身影在练枪。她端着早膳跑来,他收起弓箭,接过碗,尝了一口,眉头微挑,然后轻轻笑了。
她看见藏书阁的角落,他抽走她手里的话本,无奈又好笑地弹她额头:“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却拽着他袖子:“师尊师尊,这个人还没您好看!”他别过脸,耳根微红。
她看见更深露重的夜里,她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见他守在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温暖坚定的神念轻柔地包裹住她。
睡吧,我在。
乔柒柒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弯起。
就在这朦胧的暖意中,一道极淡的、几乎要被梦境融化的信息流,悄然渗入:
……轮回池……永冻荒原……等我……
乔柒柒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静虚庵禅房素雅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感觉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神魂的疲惫感已大大缓解——更重要的是,心里很踏实。
沈丘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醒了?”
乔柒柒转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神色平静。
“师尊呢?”她问。
“在冰窟沉眠恢复。”沈丘寒把水递给她,“一切平稳。他沉睡前留话,让你好好休养,不要逞强。”
乔柒柒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没说话。
她想起了梦里那些画面——尤其是最后那几个,明明没发生过,却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热。
等您醒了……她在心里悄悄说,我要问您,那些梦是不是您托的。
就在这时,禅房门被轻轻敲响。
“乔施主醒了?”是镜月的声音,清润温和,“贫尼方便进来吗?”
“镜月师太请进。”
门推开,镜月道长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慧月道长,棕袍上还沾着些许风尘,腰间别着那柄青铜禅杖,斗笠拿在手里。
慧月看见乔柒柒,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镜月走到床边,抬手虚按在乔柒柒眉心上方,闭目探查片刻,睁开眼:“神魂已稳,无碍了。只是还需静养几日,不可动用灵力。”
“多谢师太。”乔柒柒道,目光落在慧月身上,“慧月道长怎么也在?”
慧月没说话,镜月替她答了:“她是我胞弟的亲姐姐。”
乔柒柒愣了一下——这关系有点绕,但大致意思是:慧月和慧刚是姐弟,镜月和慧月……是朋友?同门?她没问,因为慧月已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用清光封印的、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结晶,正丝丝冒着幽蓝寒气。
“黑风坳废墟里找到的。”慧月说,“寒髓精粹。九幽寒髓高度凝聚后的产物,虽然只有这一小块,能量也流失了大半,但确是至阴之物。阵法被破时从通道里崩出来的。”
乔柒柒接过,入手冰寒刺骨,但她体内的涅槃真火自动涌出,护住了掌心。
“还有这个。”慧月又取出一片焦黑的碎片,似乎是某个法器或建筑上剥落的,“祭坛核心下方三尺处掘得。上面有残留的神念印记,镜月师姐和我合力破译了部分。”
镜月接口,声音平静:“残存字迹为:‘……魂为引,轮回为凭,北荒墟眼,九子……归位……’后面残缺,难以辨认。但‘北荒墟眼’四字,与沈长老之前提及的‘永冻荒原’线索,可能指向同一区域。”
乔柒柒和沈丘寒对视一眼。
幽烬寒果然在策划更大的阴谋。
“还有一事。”慧月道,语气沉了几分,“袭击烈火堂弟子的,除了阴兵鬼将,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类修士辅助。其中一人,擅长操纵黑色的、带有腐蚀性的火焰。那几个烈火堂弟子肩头的伤,便是那种火焰所致。”
黑色的腐蚀性火焰。
这并非常见的魔道或阴司手段。
乔柒柒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眼神却已恢复清明锐利:
“镜月师太,慧月道长,我必须立刻去见庵主。师尊醒来前,我们要尽可能弄清楚‘北荒墟眼’和那种黑色火焰的来历。还有——”
她看向那块寒髓精粹:
“这块寒髓精粹,对师尊重塑肉身有用。虽然少,但或可作为‘引子’。”
沈丘寒叹了口气,扶住她:“先穿鞋。”
乔柒柒低头,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地上,讪讪一笑,乖乖坐回去穿鞋。
镜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庵主在湖边。她让我转告——若你们要去北荒,走之前去喝杯茶。”
静心湖畔,枯荷依旧。
谢云岫坐在茅庐前的竹几旁,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茶壶换了新的,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乔柒柒和沈丘寒走到近前,她也没抬头,只淡淡道:
“坐。”
两人在竹几旁坐下。谢云岫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浅,浮着几片枯荷的碎叶。
乔柒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冷香气。
谢云岫放下竹简,目光落在乔柒柒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北荒墟眼。”她说,“那地方,我三百年前去过。”
乔柒柒一怔。
谢云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里曾经是上古轮回池的一处废弃入口。后来塌了,变成了一个冰渊。里面有东西,但我不感兴趣。”
她顿了顿。
“你们要找的轮回池,不在那儿。但那地方,能通往真正的轮回池——如果你能找到正确的路。”
乔柒柒心头一震:“怎么找?”
谢云岫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湖面掠过的一丝风:
“不知道。我只是个隐居的。”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竹简。
“茶喝完了。走吧。”
乔柒柒和沈丘寒起身,向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谢云岫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块寒髓精粹,让镜月帮你们炼一下。她擅长这个。”
乔柒柒回头,谢云岫已经低头看竹简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
禅房里,镜月接过那块寒髓精粹,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三日。三日后,你们可以动身。”
她看向乔柒柒:
“这三天,你好好养伤。沈长老那边,贫尼会每日去看。”
乔柒柒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那个方向,是后山冰窟,沈清寒沉睡的地方。
师尊,等我。
这次,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