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胸外科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的混合气味。刘荣青摘下口罩时,指尖还残留着刚缝合完的伤口温度——第17台肺叶切除术,历时4小时17分钟,成功。
护士递过保温杯,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是凉掉的菊花茶。三年来他养成了喝凉茶的习惯,像他这个人,永远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凉。
“刘医生,3床家属又在闹了。”小护士的声音带着怯意,“说我们给用的止痛泵是过期的,非要找主治医生理论。”
刘荣青捏了捏眉心。3床是位肺癌晚期患者,家属从住院起就没消停过,总觉得医院想“谋财害命”。他往病房走时,远远就听见争执声,一个清亮的女声正不卑不亢地解释:“止痛泵的有效期到明年,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喷码,不是手写,您看这里……”
他推门进去时,正好看见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姑娘背对着他,手里举着止痛泵包装盒,侧脸线条柔和,鬓角别着片银杏叶形状的发卡,在惨白的病房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是谁?”刘荣青开口,声音带着术后的沙哑。
姑娘转过身,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我是患者的朋友,林小满,在国耀医美工作。”她指了指床头的病历本,“刚路过顺便进来看看,阿姨有点误会……”
“这里是胸外科,不是医美咨询台。”刘荣青打断她,语气冷得像手术刀,“家属有疑问可以找护士站,不需要外人插手。”
林小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把包装盒放回床头柜:“抱歉,我只是不想你们被冤枉。”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那我先走了,阿姨您好好休息。”
经过刘荣青身边时,她发间的银杏叶发卡勾住了他白大褂的纽扣。轻轻一扯,发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好意思。”林小满弯腰去捡,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
刘荣青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触感很软,带着点护手霜的香气,和他常年握手术刀的粗糙完全不同。
“你的发卡。”他弯腰捡起,递过去时避开了她的目光。银杏叶的金属边缘有点硌手,像他心里某处没愈合的疤。
林小满接过发卡,指尖擦过他的指腹,注意到他虎口处有道浅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谢谢医生。”她顿了顿,补充道,“刚才的事,抱歉打扰了。”
她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患者家属讪讪地闭了嘴,刘荣青却盯着门口出神。那姑娘身上的味道很特别,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是种淡淡的向日葵香,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身上。
晚上值夜班时,刘荣青在护士站的失物招领盒里看到个眼熟的东西——是林小满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胸前别着同样的银杏叶发卡。证夹里还夹着张便签,写着“下周三交房租,还差500”。
他捏着那张便签,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为了凑房租在便利店兼职到凌晨的日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证上的名字:林小满。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大学室友沈砚发来的照片——当年的毕业典礼,他站在中间,身边是苏曼,那个在他拿到保研名额那天,转身跟系主任儿子走了的女生。照片里的苏曼笑得灿烂,而他的手,正死死攥着毕业证书,指节泛白。
沈砚的消息跟着进来:“荣青,苏曼下个月结婚,在城郊度假村,你……”
刘荣青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回抽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林小满的工作证上,银杏叶发卡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他拿起工作证,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明天她大概会来拿吧,他想。反正,他也没打算主动联系。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没必要捡起来。就像当年的感情,就像他现在的生活,冷一点,至少不会再被烫到。
可他没注意到,那枚银杏叶发卡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总有人会带着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