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一刻,陆府门前已经宾客满盈。
后院内,不少女客围炉而坐,话着家常。
陆夫人秦暖意端坐在主位上,五官秀媚,保养极好的手把玩着一串菩提佛珠。
身上穿着团花盘扣绣金裙褂,配上暖玉鎏金项圈,尽显颈雍容华贵。
虽大家都知道她二嫁的背景,可有陆铭臣宠着护着,自然无一人敢不敬。
这时,一行丫鬟自门外而来。
手中端着切好的新鲜香瓜,清甜的味道瞬间飘散在空中,引得众人不由惊叹。
“这是岭南刚送来的鲜果吧,六家渡船,一共不过百担,这香瓜更是里面难得的精品,今日竟能尝到,真是托了陆夫人的福。”
秦暖意浅笑回应,“一入冬我便没有胃口,铭臣担心我身子,便常常会托人运些鲜果回府。”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陆大人和陆夫人真是鹣鲽情深,令人艳羡。”
装扮成丫鬟的温和宁走在最后,来到了秦暖意面前,举着盘子缓缓抬起了头。
数年未见的生母,如今再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翻涌的情绪让她的眼眶泛着红,极力克制着才不至于哽咽。
“夫人,请用。”
秦暖意正笑着与人说话,闻言唇角的弧度瞬间僵住,抬眸时满眼的难以置信。
手中菩提佛珠,被她生生扯断,呼啦啦散落一地。
近身伺候的丫鬟立刻跪下去捡。
周围的谈笑声也停了下来,狐疑地齐齐看来。
静默几息,秦暖意的脸上挂着寒霜,缓缓站起淡淡道,“诸位慢用,我去处理一些琐事。”
说完径直出了前厅,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温和宁低着头紧随其后,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秦暖意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上的凉亭中。
池边围起的石柱刻着精致的花纹,泛着森冷的白,似乎连阳光都无法驱散。
温和宁攥着手,复杂的情感在心里搅动着。
这是她的至亲。
可那背影的冷漠华贵,却又令人望而却步。
踌躇间,秦暖意已经转过身,眸光冷的比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刮的疼。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陆家,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是真当我会不忍心杀你?”
温和宁看着她眼底极致的厌恶,怔愣之后,悲伤而又平静的敛下眸子。
小的时候,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娘亲,从不肯抱她哄她,从不肯对她笑。
直到爹爹被贬南洲的那晚,她亲眼目睹了娘亲离他们决然而去,才从爹爹口中探听出些许细枝末节。
娘亲不是自愿嫁给爹爹,而是被一纸婚书逼迫成亲。
她恨温家拆散了她跟情郎的相爱,自然更厌恶跟爹爹生下的孩子。
温和宁几乎把手指抠破,她俯下身半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已得到想要的生活,我也无心叨扰。求您放我父亲一条生路。北荒寒冻,若无御寒之物,他会死的。”
再见温和宁,又提起温涛。
秦暖意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端着手,身体却在微微的抖。
“他死了便死了,你觉得我还会愧疚心痛吗?看在沈家人的面子,我不与你为难,立刻滚出陆府。”
温和宁急的眼眶通红,“你们当初说过恩怨两消,你为什么还要针对他?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打扰过你。”
她没等来秦暖意的回答,就被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后背。
刺骨的疼让她痛呼出声,纤瘦的身体狠狠撞在石柱上。
一袭红衣的陆湘湘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走了过来。
她是陆铭臣死去的发妻所生的女儿,五官明艳,性格却娇纵火爆。
鞭子在空中响起猎猎之声。
她的目光落在温和宁那张清雅秀美和秦暖意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冷哼一声骂道,“一个流刑犯的女儿偷偷摸摸来陆家,说,你在谋划什么?背着我父亲,你们见过几次面了?”
秦暖意一改刚刚的冷厉,脸上堆着笑赶紧上前柔声解释,“湘湘,我也不知她是怎么溜进来的,我现在就把她赶走,你别生气。”
说着看向地上后背已经渗了血的温和宁,眼中没有半点疼惜温情,冷斥道,“还不滚!”
温和宁疼的牙关都在打颤,既然事情已经闹大,那索性闹得更大一些。
她扶着石柱子挣扎着站起身。
“陆夫人,您也不想我现在冲去前厅胡说一通吧,我只求您放我爹爹一条生路。我可以发誓再不打扰你。”
“你还敢威胁我?”
秦暖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温和宁凌迟。
一旁的陆湘湘却听明白了,冷笑一声勾了勾手指。
“原来是想给你那个死鬼爹求情啊?过来,跪下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说不定我可以大发慈悲。”
温和宁死死攥着裙摆。
“陆湘湘,你食言而肥的事情做过很多次,我不信你,除非你白纸黑字写下来。”
温涛还为京官的时候,她跟陆湘湘曾在同一家私塾读书,对她干过的那些事,记忆犹新。
这话,直接触了陆湘湘的霉头。
她猛地一鞭子又抽了过去,这一次却没有抽到温和宁的身上,却故意抽掉了她半截裙摆。
纤细白净的脚踝瞬间露了出来。
几个小厮的眼睛全盯了过来。
温和宁立刻侧身挡住,可下一鞭子又抽了过来,打碎了她另一边的裙摆。
陆湘湘看着她的惨样咯咯笑了起来。
“温和宁,当年夫子夸你聪慧内敛,有大家之风,可曾预料到你会沦落成这样?”
她说着又故意转头看向秦暖意。
“秦姨,我这样打你的亲生女儿,你不会生气吧?”
秦暖意神色未改,噙着笑温柔摇头。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也只会认你这个女儿。”
陆湘湘笑的越发得意,“温和宁,你听清楚了吗?你心心念念的亲娘,贪图陆家富贵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你。”
字字句句,让那些尘封的记忆,越发鲜明残酷。
温和宁的心如被冰锤一寸寸刺穿,她不再遮挡自己露出的肌肤,冷冷望向秦暖意。
“在南州时,爹爹经常叮嘱我,‘不要恨你的娘亲,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便是你抛夫弃子争取来的幸福吗?真可笑!”
这话如刺破了粉饰太平的遮羞布,秦暖意的脸色气得煞白。
“温和宁,你给我滚,立刻滚!”
温和宁自知所求无望,转身刚要走,腰身就被一截鞭子死死缠住。
陆湘湘笑的阴狠。
“我不会给你任何抹黑陆家的机会。”
她以为,温和宁是要闯去前厅。
话音未落,便猛然用力,长鞭卷起温和宁直直将她摔进了冰冷的荷花池中。
“噗通!”
落水时,温和宁本能的朝着秦暖意伸出手。
那是源自于血缘的依赖。
可她站在石柱围栏前,只是平静的呼出一口气。
没有惊叫,没有慌乱,仿佛,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被扔下了水,而是解决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大麻烦。
温和宁的心又苦又酸。
她想努力的不去恨,不去怨,可却根本做不到。
咕噜噜的水模糊了一切。
刺骨的寒意拼命往身体里钻。
她挣扎着想探出水面爬到岸边,本就虚弱的身体,却根本使不上力,踢打了几下,小腿就冻得抽了筋,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水下沉。
死亡的黑暗袭来,她听见岸上有人惊呼。
“颜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