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年的考察团抵达竹清县时,沈清霜率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在高速路口迎接,场面规格给足,但气氛却从一开始就透着无形的较量。
这位曾氏集团的副总裁果然如沈清霜所了解的那般,温文尔雅,谈吐得当,对竹清县的发展不吝赞美,可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始终锐利如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掂量着每一个人的分量。
第一天上午的座谈会,在县委大会议室举行。
沈清霜亲自主持,姚国庆、耿晓波等常委悉数出席。
温景年带来的团队中,除了投资、法务、技术专家,还有两名看似普通、实则气场沉稳的中年男子,沈清霜猜测很可能是曾家安排“保驾护航”的特殊人物。
沈清霜的汇报准备得极为充分,从竹清县的水能资源禀赋、现有电网基础、发展规划蓝图,到国家对清洁能源的政策支持、区域电力需求缺口预测,数据详实,逻辑清晰,配以精心制作的PPT和沙盘模型,将“绿色能源基地”的宏大愿景展现得极具说服力。
“温总,各位专家,我们竹清县虽然地处山区,经济基础相对薄弱,但我们有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更有全县上下求发展、谋跨越的决心和诚意。”
沈清霜的发言铿锵有力,目光扫过全场,“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投资,更是我们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夯实发展根基,造福竹清县百姓的百年大计。”
“我们期待与有实力、有远见、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合作,共同打造一个政企合作、利益共享、可持续发展的典范。”
温景年听得频频点头,笑容温和地应道:“沈书记的汇报非常精彩,准备得非常充分,足见竹清县领导班子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和期待。”
“曾氏集团近年来也在积极布局新能源和基础设施领域,我们对竹清县提出的绿色能源基地构想,非常感兴趣。”
“这也完全符合我们集团‘投资实业、服务地方、创造共享价值’的理念。”
场面话滴水不漏,但真正的交锋,在下午的实地考察和随后的非正式工作晚餐时,才初露端倪。
下午,考察团在沈清霜、姚国庆、耿晓波以及县水利、电力、发改等部门负责人的陪同下,实地查看了几处规划中的优选坝址和现有小水电站。
温景年问得非常专业、非常细,从地质构造、水文数据、移民安置成本、电网接入条件,到建设周期、投资回报率、运营管理模式,事无巨细。他带来的技术专家不时插话,提出一些相当尖锐的技术性质疑。
沈清霜早有准备,随行的本县专家和从省水利设计院请来的顾问一一作答,姚国庆和耿晓波也在一旁补充着本地的实际情况和政策约束。
整个过程,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问答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准备程度。
晚上,在竹清宾馆一间僻静的包厢里,沈清霜安排了小型工作晚餐,除了她和温景年,只带了姚国庆和县发改委主要领导作陪,温景年那边也只带了他的副手和那位法务负责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逐渐深入。
“沈书记,姚书记,耿县长,”温景年放下酒杯,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已带上谈判的实质,“贵县的资源条件和诚意,我们都看到了。”
“集团内部初步评估,这个项目前景很好。”
“但是,这么大的投资,涉及方方面面,有些具体问题,我们可能需要提前沟通清楚,避免后续产生误解。”
“温总请讲。”沈清霜微笑点头应道。
“首先是股权和控股权问题。”温景年开门见山,“按照常规,如此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投资方通常需要拥有项目公司的控股权,以确保投资安全和运营效率。不知县里对此有何考量?”
沈清霜与姚国庆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容应道:“温总,关于股权结构,我们认为应该体现‘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合作共赢’的原则。”
“考虑到项目对竹清县的长远战略意义,以及土地、资源、政策支持等要素的投入,我们建议采用合资公司模式,县属国资平台占股不低于34%,拥有一票否决权。”
“曾氏集团可以控股,但不超过51%。剩余股份,可以引入其他战略投资者或预留员工激励。这样既能保障投资方的权益和主导权,也能确保地方的核心利益和话语权。”
34%的国资占股,是沈清霜和陈默事先商定的底线之一。
既不是消极的参股,也避免了国资绝对控股可能带来的低效和干预过多,关键的一票否决权,能守住不能逾越的红线。
温景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道:“沈书记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
“不过,34%的国资占比,加上一票否决权,会不会影响项目公司决策的效率?毕竟,商机瞬息万变。”
姚国庆接过话头说道:“温总,效率很重要,但方向更重要。”
“这个项目是扎根在竹清县的土地上,关系到几十万老百姓的长远生计和环境。”
“有些根本性的东西,比如环保标准、移民安置质量、本地用工比例,必须守住。”
“有了这个一票否决权,不是要干预日常经营,是给双方都加一道‘安全阀’,避免将来在根本问题上扯皮,反而影响效率。这是对项目长久稳定负责。”
温景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立即反驳,转而问道:“那么,管理权呢?如果集团控股,按照《公司法》,董事会和管理层自然应由控股方主导。”
“原则上可以。”沈清霜早有准备,“董事长可由曾氏集团委派,总经理人选由董事会聘任。”
“但我们也希望,副总经理、财务总监等关键岗位,能有县里推荐的人选。”
“同时,监事会主席应由国资方担任。这也是为了信息对称,监督到位,合作更透明。”
“另外,”沈清霜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坚定,“关于项目建设期的工程管理,以及运营期的安全生产、环境保护、社会责任履行等情况,我们建议设立独立的联合监督委员会,由县人大、政协、相关职能部门、专家代表以及项目所在地群众代表共同组成,对项目进行全程监督。”
“这也是陈默县长特别强调的一点,必须确保项目在阳光下运行。”
听到“陈默”的名字,温景年一怔,但很快笑道:“陈默县长思虑周全。公开透明是好事。”
“这些具体细节,我们都可以在后续的正式谈判中详细磋商。来,沈书记,姚书记,我敬两位一杯,感谢今天的周到安排和坦诚交流。”
第一轮非正式接触,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温景年的考察团队抵达竹清县的第三天,正式谈判在县委小会议室举行。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侧以沈清霜为首,姚国庆、耿晓波、发改局长、水利局长、法制办主任、国资办主任等依次排开,阵势严整。
沈清霜今日特意穿了深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神情肃穆,目光锐利。
另一侧,温景年居中,左手边是曾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和法律顾问,右手边是两位技术专家和一位项目投资经理。
温景年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微笑。
“温总,各位专家,我们开始吧。”沈清霜开门见山,将一份打印好的《竹清县绿色能源基地项目合作初步框架建议》推到会议桌中央,“这是我们县里经过初步研究,提出的合作框架草案,请过目。”
温景年微微颔首,他身旁的助手将文件分发下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瞬间凝重。
十分钟后,温景年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缓缓开口:“沈书记,姚书记,耿县长,还有各位领导。”
“感谢县里如此高效的准备。这份草案,总体上体现了合作的诚意,也考虑了很多实际情况。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不变,“在一些核心条款上,我们认为,还有进一步商讨和完善的空间。”
“温总请直言。”沈清霜神色不变。
“首先是股权比例。”温景年指向草案中的相关条款,“草案建议曾氏集团占股51%,县国资平台占股34%,预留15%用于引入其他投资或激励。这个比例,原则上我们认可集团控股。”
“但关于县国资34%股权对应的一票否决权,我们认为需要明确其适用范围和触发条件。”
“否决权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安全阀,用不好就可能成为项目推进的‘绊马索’。”
“我们希望,这份权力能被谨慎、克制地使用,且仅限于关系项目生死存亡、或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合作协议根本宗旨的重大事项。具体清单,需要明确。”
沈清霜与身旁的姚国庆交换了一个眼神。温景年果然老辣,一上来就直奔最核心的权力制衡点,试图压缩地方的话语权空间。
“温总的顾虑可以理解。”姚国庆接过话头,他嗓门洪亮,带着本地干部特有的底气,“一票否决权不是用来扯皮的,是用来兜底的。”
姚国庆的话一落后,温景年这边的法务抢过话头,双方就一个个具体条款展开拉锯。
从董事会席位分配、财务监督权限、采购招标规则,到移民安置补偿标准、生态修复基金提取比例、本地供应链优先采购承诺……每一个细节都关乎巨大的利益和责任。
沈清霜据理力争,姚国庆和耿晓波时而帮腔,时而从不同角度补充。
县里的谈判团队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数据、案例、政策依据信手拈来。
温景年那边也毫不示弱,他的团队专业、精准,不断提出各种假设性质疑和替代方案,试图在保障投资安全和收益最大化的同时,尽可能压缩地方的条件。
会议室里,虽然没有人提高声调,但无形的硝烟味却越来越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桌上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关于这个环保实时监测数据必须无条件对监督委员会公开的条款,”温景年的法律顾问再次提出异议,“涉及到一些生产工艺和运营数据,可能属于商业机密。无条件公开,是否范围过宽?能否设定一定的密级和知情范围?”
“环保数据,特别是排放数据,事关公共利益和环境安全,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县环保局长态度坚决,“这不是商业竞争,是社会责任。我们可以约定公开的数据范围和形式,但‘实时监测、接受监督’这个原则不能变。这也是陈默县长反复强调的底线之一。”
又一次听到陈默的名字,温景年端起茶杯,眼底深处却掠过难以捉摸的神色。
谈判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才暂时休会用餐。初步框架中的许多条款后都打上了“待进一步协商”的标记。
午餐安排在县委食堂小包间,气氛比会议室稍缓,但双方人员依然心思各异,交谈也仅限于客套。
沈清霜趁着去洗手间的间隙,在走廊尽头给陈默发了一条简短信息:“谈判激烈,温寸土必争,但确有推进意愿。关键条款尚在拉锯。”
几秒钟后,陈默回复:“坚守底线,把握节奏。可适时透露省里关注,施加压力。晚上见面谈。”
沈清霜知道,下午和明天的谈判,将是更艰巨的考验。但有了陈默那句“晚上见面谈”,她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至少,在竹清县,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