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是朝廷的六品官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所以,想要把他逮捕归案,基本的政治规矩还是要守的。
所以,送走王干炬后,赵贞也开始了写奏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赵贞谨奏:有户部委通州坐粮厅主事白斐等四人,事涉大案,伏乞陛下敕令查问,以正国法。”
弹劾建昌伯的奏疏和请查白斐的奏疏被一并送到了嘉佑帝的面前。这下子,连嘉佑帝都怀疑有人在针对自己的那个傻儿子了。
沉默了好一会,嘉佑帝唤来朱希忠,问道:“建昌伯是怎么回事?白斐又是怎么回事?”
建昌伯的事情他清楚,王干炬在朝会上公然弹劾福王之后,锦衣卫就去查了,查明真相的时间不比王干炬晚多久。
至于白斐,他们只查到白斐近两年行踪诡秘,与数名江右商贾过从甚密,坐粮厅郎中吕梁疑似被灭口,坐粮厅应有大案,但是具体如何尚未查清。
既然都察院没有胡乱撕咬,嘉佑帝提起朱笔,在都察院的奏本后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事先得了关照的刑科给事中当然不会成为障碍。
“准都察院咨。奉圣旨:着刑部、锦衣卫取犯官白斐等四人交都察院查问。”
只不过,似乎有人通风报信,待赵贞带着人到了通州,坐粮厅官署内,只有白斐一人。
“其他三人呢?”
白斐表情很淡然:“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是既不知道,也不想说。”
这话把赵贞噎得半死,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到了诏狱,你就能记起来,也愿意说了。”
白斐当然不可能被关进诏狱,这是都察院主办的案子,锦衣卫不过是协助抓捕罢了,要是关诏狱,那这最后,功劳到底算谁的,就不好说了。
“刑部、锦衣卫、都察院,就差一个大理寺,就齐了,死一个吕梁而已,不至于吧。”
到了都察院的“慎刑堂”,白斐才发现,堂上居然联席坐着好几个衙门的人。
“我还没问你,你倒是先问起我了。”赵贞一拍惊堂木,问道:“既然只是‘死一个吕梁而已’,其他三人跑什么?”
“我哪知道。”白斐继续嘴硬:“我只是觉得,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的皇亲,做些盗卖官粮的事,了不起革职查办。也许他们自觉身份低微,怕受不起这罪名?”
“怎么,白主事,时至今日,你还以为我们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吕梁?”
“除了盗卖官粮和默许他们把吕郎中灭口,本官不记得自己还犯了何罪。”白斐甚至开始自称“本官”了。
赵贞嘬了嘬牙花子,白斐这狗东西摆明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他此刻完全明白了白斐的算盘,也洞悉了为何那三个闻风鼠窜,而这位正主儿却敢稳坐钓鱼台,甚至被拘至此地仍敢口称“本官”,再怎么说,这位也是皇亲,白斐赌的,就是“投鼠忌器”四字。
甚至现在拿出账本也无济于事了,白斐大可一口咬定那就是分赃记录,反而坐实了他预设的“轻罪”范畴,难不成真就让他罚酒三杯,从容过关?
“白主事可还记得我!”
就在赵贞打算上刑王干炬的声音从堂外传来,白斐闻声看去,正好看见王干炬迈步走过门槛。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王大人是新任的经历,在通州,本官跋扈了些,得罪了你。”
虽然不太清楚王干炬一个经历,为什么会出现在审案的“慎刑堂”,明明那天也没从王干炬身上发现什么不对,但是白斐还是决定先把水搅浑了再说。
“呵!记得就好。”王干炬说:“白主事当时不是跋扈,是心乱如麻才对吧。当时,为了搜捕吕郎中,拿到账册,你们可是封锁了通州渡整整一旬。商旅断绝,民怨暗涌,这等动静,岂止‘跋扈’?”
白斐居然坦然承认:“王经历说得也没错,彼时本官确实心乱了,以至于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想一想,也够愚蠢。”说着,他叹息一声,接着说:“为了区区盗卖官粮的罪过,如此兴师动众,授人以柄,不是愚蠢是什么?”
王干炬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待白斐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摇头,说:“白主事可不愚蠢。恰恰相反,你精明得很。毕竟,以你们真正犯下的那滔天大罪来衡量,只要能消除痕迹、捂住盖子,封锁一个渡口、闹出再大的动静,哪怕激起些民怨,又算得了什么?相比起败露后的下场,这点代价,实在太值得了,对吧?”
白斐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也不知道王干炬是在诈他,还是真知道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一件事,现在只有扛到底,才有希望。
他当即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道:“什么‘真正犯下的那滔天大罪’,王经历,你这话,本官怎么听不明白!”
而后,又转向堂上众官,控诉道:“诸位大人!下官已经承认盗卖官粮、御下不严之过,王经历却在此危言耸听,罗织大罪!下官虽是待罪之身,亦是大乾臣子,福王妃之亲族,岂容如此攀诬?!”
“呵!”王干炬笑了,朝赵贞拱拱手,说:“都宪,何不请出账本,让白主事死个明白?”
“账本”二字一出,白斐脸上果然闪过一丝慌乱,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切,高坐堂上的赵贞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息,果然,仅凭账册,这位“皇亲国戚”是不会开口的。
白斐之所以没有一直管控通州渡,就是因为吕梁招供,他只来得及趁乱把账册放进了一个过往行商的行李中,就被白斐摆出来的搜查姿态吓得跳进了水里,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搜了出来。
既然吕梁没能吐露什么关键,那账册就没那么重要了,不了解情况的人,再怎么看,那也就是个偷偷盗卖官粮的黑账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