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法?本府倒是不知,你黄家的家法,竟要高过国法。”
王干炬的这个回答让黄驷脸色很不好看,在这台州的一亩三分地上,已经好多年没人敢这么驳他的面子了。
“你!”
王干炬身上的官服让黄驷稍稍冷静下来了,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暴论。
“好!王知府!咱们来日方长!”
黄驷放了句狠话,虎头蛇尾地走了。
府衙早有一帮子衙役在门后看热闹,眼看新知府挤兑走了黄驷,这个时候又一窝蜂出来迎接。
就这些油滑衙役的表现,王干炬就知道他们靠不住,靠不住也正常,这些衙役都是本地人,哪有傻蛋不依附本地豪强,去依附空中楼阁般的流官?
到台州的第一天,想念周坤。
王干炬忍不住想,怎么台州就没有一个像江宁县典史周坤那样,紧紧向主官靠拢的本地实力派呢?
台州府衙有点破败,别说和应天府比,就是和王干炬曾经的江宁县衙比,都差得有点远。
在迎接新官上任的这群官差里,王干炬没有看见台州府丞张玄。
当然,这应该不是下马威,府丞哪有资格给知府下马威,知府要多废物才会被一介佐贰官架空当摆设啊。
随便招来一个衙役一问,果然,张玄去了仙居县,半个月前,又有倭寇上岸,仙居县知县畏敌如虎,居然弃官而逃,张玄抓住了那个胆小如鼠的知县,现在正在仙居暂代知县,等朝廷处置。
这下子,王干炬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台州恶劣的局势。
台州的局势要怎么去扭转,王干炬暂时还没有什么好的想法,但是到任后,拿来儆猴的鸡,已经准备好了。
“升堂!”
虽然衙役们对于知府老爷第一天到任就带着人犯,直接升堂审理的行为有些诧异,但是还是有气无力地配合着喊了起来:
“威~武~”
“带人犯黄万、武充!”
黄万与武充被卫士押至堂前,虽有些狼狈,却没多少惧怕。
王干炬一拍惊堂木,厉声道:“黄万、武充!尔等身为庶民,胆敢纠集数百之众,私设仪仗鼓乐,远迎本官于码头,公然触犯《大乾律》‘迎接禁令’,言语僭越,目无法纪!依律笞四十!尔等可认罪?”
黄万梗着脖子,强辩道:“府尊明鉴,小的们只是奉家主之命,前来迎迓,一片热忱,何罪之有?”
武充也在旁附和。
“证据确凿,律条昭昭,岂容尔等狡辩!”王干炬不欲多费唇舌,“认不认罪,由不得你们,来人,将此二人按倒,重责四十脊杖!”
命令下达,堂上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干炬目光扫向堂下的那群衙役。被看到的衙役纷纷低头缩颈,脚步迟疑,你推我搡,竟无一人敢应声上前执刑。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为难,目光躲闪,显然,比起新知府的威严,黄老爷多年积威更让他们肝胆俱寒。
黄万见状,胆气复壮,竟在堂上叫嚷起来:“府尊大人,您瞧,不是小的们不伏法,是没人敢打啊!哈哈!”
“好,很好。”王干炬面沉如水,又是一声暴喝:“本官卫士何在?”
“在!”甲胄铿锵,随着王干炬走进大堂的十余护卫齐声应诺。
“将此二獠,于堂前当场杖责四十!若再有一声喧哗不敬,加杖二十!给本府打!”
“得令!”
卫士们雷厉风行,如狼似虎般扑上,不由分说将惊愕失措的黄万、武充踹翻在地,扒去外衫,露出脊背。
起初黄万还能惨嚎咒骂,武充尚能闷哼硬撑,不过十数杖下去,便只剩下破碎的哀鸣与无意识的抽搐。四十脊杖,在卫士毫不留情的执行下,很快打完。两人背上臀上一片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地瘫在地上,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王干炬冷漠地看着行刑完毕,挥了挥手:“拖下去,扔出府衙。传话给他们主子,好好管教家奴,若再犯国法,决不轻饶!”
卫士依令将两个血肉模糊的人拖了出去。堂上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廊下的衙役们早已面无人色,深深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去收拾或过问。
王干炬起身,目光最后扫过那群彻底丧失胆气的衙役,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内堂走去。王福和几名贴身卫士沉默地跟上。
今天他是骑虎难下,本不该这般撕破脸,但是黄驷那张嚣张的脸,府内衙役闻令不动的踟蹰,让他一下子火气上涌,有点不管不顾了。
重惩黄万二人,看似他强势立威,损了黄驷的左膀右臂,狠狠打了黄家的脸面,但是实际上,也在那帮衙役面前,暴露了外强中干的实情。
再有就是,别说只是打一顿,就算是杀了黄万二人,对于黄驷而言,也不伤实力,只是面上不好看罢了。而黄驷的报复,却可能接踵而至,这也是衙役们宁愿顶着王干炬的命令,也不敢动手的根本原因。
知府的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沉了,这个时候还跳上去,那不是找死是什么,说得更直接一点,黄老爷或许一时半会不敢报复知府,但是拿捏你一个小小衙役,那不是轻而易举?
得想个破局之法。王干炬在后衙静坐,心里主意一个接一个,又一一否决。
裁撤这班衙役,再招一批?
这不行,新衙役一样惧怕黄驷,还不通衙门事务,这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
暂时不还这个百户?
也不稳妥,胡显那边手头也就这么点人,借出一个百户已经是仁至义尽,自己不能只借不还。
但是衙门不整顿也不行,这些油滑如狐、畏豪强如虎的衙役,今日可以抗命不行刑,明日就可以在征税、缉盗、传讯、文书等方方面面阳奉阴违,甚至成为黄家的眼线耳报神。
“老爷!”王福突然小跑着进了后衙,神色颇为欣喜:“老爷!侯……侯爷来了!”
“什么侯爷?”被打断思考的王干炬有点不悦。
“承光贤弟!可真是想煞我也!”
听到这声音,王干炬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乌云散尽:“国丈公!继光大哥!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