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万和武充的尸体被人用竹制担架抬至府衙门外时,日头正上三竿。血迹在粗麻布上洇开暗红色的斑块,引来几只苍蝇嗡嗡盘旋。王干炬刚迈出府衙大门,尚未细看,街角便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黄驷臂缠白色粗布,领着二十余名家丁,抬着两副薄皮棺材,浩浩荡荡而来。那棺材木料粗糙,漆色未干,显是仓促间备下的。
“老天爷开开眼啊!”黄驷甫一驻足,便捶胸顿足,声嘶力竭,“酷吏草菅人命!我府中管事只是小过,这恶贼就不依不饶,硬生生打死了他们!”
“台州的父老乡亲!此人不驱逐,往后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黄驷嚎了半天,却连眼泪都没有流几滴。
王干炬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这黄老爷演技拙劣也就算了,还不知道准备道具,连那等扮孝子贤孙的都知道在衣袖上抹些洋葱汁催泪。
转念又想,这人演技要真行,早就去混仕途了,留在台州做什么土霸王。
所谓一流的演员在官场,二流的演员混商场,三流的演员才上舞台,这位不过是个倚仗地利、逞凶斗狠的坐地户罢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合格了。
当然,放任他在这号丧也不行,此人演技不够声音来凑,真把谣言传出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了,别嚎了,你唬不住我,这二人被抬走时,只是皮肉伤,将养数月也就痊愈如初。”王干炬说:“台州府会安排仵作查验,给这二人一个公道。”
黄驷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嗤笑道:“官字两只口,到时候是什么样,还不是府尊大人说了算!”
“那你说说看,你想怎么样。”王干炬暂时还没摸清楚黄驷的路数,打算先退一步,引蛇出洞。
“让府衙的仵作当众验尸!”黄驷挺胸昂首,手指二人尸首,“我们都要亲眼看着——台州父老都在此作证!”
黄驷这是要把事情彻底坐实,府衙的仵作都是他的人,不然,就他在台州为非作歹的情况,早就被某任知府拿下了。黄驷现在正是要借官府自己人的嘴,坐实王干炬“草菅人命”的罪名。
“府衙的仵作,”王干炬突然展颜一笑,如春风化雪,“本官信不过。”他转向身后,拱手道:“国丈公,可否借军中医匠一用?”
忻城侯自然无有不允。
“黄驷,”王干炬侧身示意,“这位是忻城侯,当今国丈,奉旨总镇浙江军务。由他作保,请军中良医查验,你可有异议?”
黄驷脸色一白,牙关紧咬,腮帮肌肉微微抽动。他自然想说“有异议”,但是爵位尊崇的国丈,终究不敢造次,只得从齿缝中挤出二字:“……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无有异议?”王干炬乘胜追击。
黄驷还能说什么,只好铁青着脸,回答道:“侯爷德高望重,小民无异议。”
局势不饶人,黄驷知道,这次栽赃玩砸了。
忻城侯的大营就在城外,快马往返不过一刻。未几,两个花白胡子的医者就被喊到了府衙前。不说别的,就看这胡子,围观的众人就觉得这两位肯定医术了得。
二人向忻城侯与王干炬简单一礼,不多寒暄,径自蹲跪于尸身旁。先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工具细细看过要害处的伤口。
而后齐齐起身,拱手道:“诸位大人,死者伤口已然查验完。”
王干炬点点头,说:“结果如何?不妨直言。”
查验黄万尸体的那位先开口了:“诸位且看,此人虽臀背受击,伤处惨烈,实际未伤根本,不足以丧命。行刑者手法老道,留了分寸。若好生调养,月余便可下地行走。”
而后,这位医者将黄万的尸体后心处的衣裳剪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简直是一滩烂肉,他取出一柄银质撑钩,轻轻扩开创口,内里情形便清晰呈现。
“但是此处……”医者指着伤口,解释道:“此伤狭长而深,入体角度陡直,创缘整齐,虽经事后钝器戳弄试图掩盖,但细看深部伤口走向及肋骨上的切痕,分明是短刃利器直刺所致,绝非棍棒等钝器能形成。”
忻城侯当即就是一声冷笑。
“故而,此人实死于刃伤贯心,非杖击致死。”
另一位医者见同僚已经讲完,也开始说起了他的查验结果:“我查验的这位,也是类似,死者背后中刀,刃口自肩胛下方刺入,伤及肺腑。伤口亦被粗劣破坏,然创道特征犹存,确系刀伤无疑。”
四下哗然。
百姓交头接耳,议论声渐起。有人恍然,有人惊疑,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面皮发青的黄驷。
台州城的百姓,哪个不晓得黄老爷啊。而今围在府衙,不是要为黄万二人讨公道,这两人作为黄驷走狗,死了,或许有人燃鞭炮庆祝,但是为他们讨公道,除非是得了失心疯,他们不过是看热闹罢了。
“黄驷,看来不是本官草菅人命,而是有人蓄意杀人啊。”
“这……”黄驷有点后悔了,黄驷额角渗出冷汗,心中懊悔如潮涌。当日只图省事,直接动了刀子,心想反正仵作是自己人,验尸结果不过一句话的事。岂料这新知府竟请来军医,当众拆穿!早知如此,就该命人杖毙了这俩奴才。
能在台州做地头蛇,黄驷还是有几分急智的,当即一声怒吼:“谁干的?站出来,难道不知道黄万二人是我的心腹家人?”
黄家仆从中一阵骚动。片刻,两名家丁颤巍巍出列,正是当初赶车来接回黄万二人的那两个。
“老爷……是、是小的猪油蒙了心……”两人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
“为何行凶?!”黄驷厉声质问,目眦欲裂。
“黄万他……常年克扣我等月银,武充平日里也以欺辱我二人为乐。这次他们二人被王府尊打伤,无力反抗……”
“我二人赶车回去的路上,故意颠簸他们,他们当即威胁要找我们算后账……”
“于是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取了他们的性命,不想府尊大人明察秋毫。”
王干炬静立原地,面色无波。他看着这主仆三人一唱一和,心中清明如镜。在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勘验手段,黄驷推出两个替死鬼,王干炬确实是拿他没有办法。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面如死灰的“凶手”,又掠过黄驷强作镇定的脸,最后落在那两具再也无法开口的尸身上。
“既然人犯已经认罪。”王干炬说:“那就依律处置。人命关天,此案人犯虽已归案,本府仍会详细录卷,上报刑部与按察司核查。”
说完,王干炬也不管黄驷难看的脸色,招呼忻城侯和俞宥就往回走,临进门前,又回头警告道:“黄驷,黄老爷!这台州是朝廷的台州、是圣上的台州!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