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如一道自混沌未分时便已存在的清泉,幽幽淌入这片沸腾炼狱。
没有预兆,亦无起始。
当第一个音符清晰地在三人神魂中响起时,它仿佛早已回荡了千万年,只是此刻才被凡俗的耳朵捕捉。
声音不大,却无视距离,无视阻隔,无视一切狂暴的能量乱流,精准而温柔地笼罩了南华道场百万里山河。
“是师徵羽!”
三人同时惊喜出声,不过,三人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张楚是纯粹的惊喜,他此前早就知道,师徵羽执掌神乐谱,号称能以音律调和天地,但张楚一直以为,需要凑齐九章神乐谱,师徵羽的实力,才能完全发挥出来。
现在看来,师徵羽的实力,已经可以笼罩这百万里山河。
姬守正则是身躯猛地一震,本来满是担忧的脸上,忽然放松下来:“幸好幸好,幸好师大家在,否则,真要酿成大祸!”
卫白衣则是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张楚,对张楚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刚刚不让你动手,就是在等师徵羽呢……
此刻,卫白衣轻声道:“天地希声,大音调和……来的正是时候。”
琴音袅袅,不绝如缕。
它并非雷霆万钧的镇压,也非冰封万里的禁锢,而是以一种润泽与引导之力,灌注在了整个天地之间。
张楚将神念铺展到极致,清晰“看”到了那无形的奇迹。
那株吞噬了方圆数千里生机,荆棘如黑龙乱舞的相柳巨木,在琴音拂过的刹那,狂舞的荆棘触手猛地一滞。
树干上那些扭曲的,代表疯狂吞噬的道纹,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梳理,散发出一种更为古朴、厚重的光泽。
它并未停止生长,但那股掠夺一切的暴戾气息消失了,转而开始以一种更缓慢、更有序的方式,吞吐着天地间游离的神力与灵气。
甚至在其庞大树冠的阴影下,被它之前吸干的大地,竟缓缓渗出一点微弱的、蕴含生机的绿意。
那条盘踞熔岩峡谷、喷吐阴煞神火制造死亡地带的熔岩火蚺,竖瞳中混乱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属于古老生物的沧桑与些许茫然。
它停止了对周围的无意义破坏,低下头,竟将那道灰白色的恐怖火焰缓缓吸回口中,周身流淌的液态火焰与岩甲,光芒内敛,温度骤降,不再肆意灼烧空间,反而与地脉隐隐呼应起来。
它身下那条被它毁掉的峡谷,焦土边缘开始凝结出闪烁着火属性灵光的奇异晶石,竟成了某种另类的“福地”雏形。
天空中,那只点燃神火后疯狂攻击同族的紫金雷鹰王,在一声蕴含着抚慰与清心的音节贯入其识海后,狂暴的雷光骤然收敛。
它悬停空中,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歉意的哀鸣。
它不再攻击,反而展开巨大的双翼,其上雷纹流转,竟开始主动吸纳空气中过于暴躁的雷霆神力,转化为相对温和的雷雨云,洒下带着微弱生机与净化力量的甘霖,浇熄下方部分山林的火海。
不仅仅是这些强大的变异个体。
大地深处,那些原本因无法承受神力而即将爆体、已然奄奄一息的亿万弱小虫豸。在几乎微不可察的、却直抵生命本源的琴音韵律中,它们濒临崩溃的躯壳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柔韧的活力。
并非阻止神力进入,而是那琴音似在“教导”它们脆弱的身躯,如何以一种极缓慢、极细微的节奏,去接纳、去适应那一丝高阶能量。
爆体的趋势被止住,虽然绝大多数依旧死亡,但竟有极少部分生命力格外顽强的个体,甲壳上浮现出与琴音韵律隐隐相合的淡金色纹路,缓缓挺过了最初的危险期,开始了缓慢而稳定的进化。
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原本如同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催化万物走向极端的神力因子,在融入这奇异的琴音波动后,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它们依旧强大,依旧蕴含着惊人的造化与毁灭潜能,但那种急于改造一切的“侵略性”与“无序性”被极大地缓和了。
它们开始更自然地与这片天地的原有灵气交融,更平顺地被山川地脉、草木生灵所吸纳。
虽然依旧加速着进化与变异,但不再那么暴烈,而是趋向于一种更有节奏的演变。
张楚心神震撼,他感觉到,师徵羽的琴音本身并无多少磅礴的力量,它更像是一种法则调和剂,一种大道的润滑音。
它在神力与现有大荒规则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桥梁,捋顺了二者粗暴接触时产生的、足以撕裂万物的毛刺与错位。
“不愧为神乐谱!”张楚心中豁然开朗。
他想起了之前师徵羽的告诫:天地大变,需先以神乐谱扩散大荒,调和万灵,方能引动神境安稳降临。
当时,师徵羽和姬守正之间,还曾经有过一场辩论,那时候张楚感觉,师徵羽和姬守正,都有自己的道理。
只是,姬守正的力量更大,姬守正跑的比较快,让礼器先降临大荒了。
如今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才知师徵羽的想法,才是对的,她比姬守正靠谱多了!
乐,真的是关乎天地秩序能否平稳过渡的关键基石!
不止张楚对师徵羽另眼相看,姬守正同样也闭上双眼,仔细体悟着琴音与天地神力交互时产生的每一丝道韵波动。
良久,他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叹服与释然:“大道无形,大音希声……师大家诚不我欺。”
“守经阁藏书亿万,论及天地调和、大道序章,竟不及师大家这一曲琴音阐述得透彻自然。”
“是我……先前太执着于礼了,忽视了天地本有其最和谐的韵律……”
阵阵琴音持续洒落,如九天甘霖,如母神低语。
南华道场方圆百万里内,那副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蛮荒魔土”景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根本性的转变。
疯狂滋长的异化植物放缓了脚步,开始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寻找共生平衡;
凶焰滔天的变异凶兽收敛了戾气,或盘踞一方静静消化力量,或开始尝试适应新的力量与领地;
空气中躁动不安的能量乱流渐渐平息,化为更稳定、更具层次感的灵气潮汐;
大地深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正在破损的生态中重新萌芽……
虽然这片土地早已面目全非,回不到过去,但一种新的、蕴含着无限可能却也相对平和稳定的新生态,正在琴音的滋养与调和下,缓缓孕育、成形。
张楚望着这片重归“有序”演变的土地,又感受着那洗涤神魂、安定天地的琴音,眼神变得深邃。
一个清晰的蓝图,在张楚心中逐渐勾勒出来。
“神乐谱需传遍大荒……”张楚低声自语。
“然后,才是神力真正降临!”
卫白衣和姬守正同时点头。
琴音悠扬,将这历经疯狂与绝望的百万里山河,温柔地包裹进一个崭新的、充满韵律的新世界之中。
琴音渐渐停歇,而那被琴音影响的百万里山河,并没有再爆发特殊的暴乱,那琴音,已经彻底调和了这片天地。
很快,师徵羽从大殿之外走来。
她眉眼如画,眸色清透如琥珀,但此刻她的眼底却带着一丝娇嗔。
一进入大殿,师徵羽便以责备的语气,对姬守正大喊道:“姬首席,你在干什么?你想要这天下大乱吗?”
姬守正老脸一红,遥遥对师徵羽弯腰鞠躬:“见过师大家!”
师徵羽微微一愣,从来都是别人见了姬守正,给姬守正行礼,想不到,今天姬守正竟然主动给师徵羽鞠躬,简直是倒反天罡!
她虽然气恼,但也急忙还礼:“不敢当!”
这时候卫白衣说道:“师大家,是在担忧另外几卷神乐谱?”
师徵羽急忙说道:“我手中已经有六卷神乐谱,哪里敢奢求太多,我是想来问问张楚,什么时候,让我行走大荒,将神乐谱洒遍整个大荒。”
张楚问道:“六卷神乐谱,都参透了?”
师徵羽理所当然的说道:“还需要时间,我想一边行走大荒,一边参悟。”
“你着急什么?”张楚不解。
师徵羽有些纠结:“我已经感受到了,有生灵,已经在将神乐谱的力量,不断散播。”
“虽然区域不大,可是,笨鸟先飞,我怕……”
张楚心中一惊:“已经有生灵,开始行动了?”
师徵羽点头:“不错,我最近感受的很清楚,神乐谱的力量,已经有部分,开始散落在大荒了。”
这时候卫白衣却笑道:“不必担忧,你就呆在南华道场,千万不要离开。”
“为什么?”师徵羽问卫白衣。
卫白衣淡淡开口道:“大道如圆,失者自归。你且静守此方‘道溃’之地,抚琴调韵,自有三光聚顶,天乐来朝。”
师徵羽一脸的疑惑:“什么意思?”
卫白衣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别瞎鸡儿乱跑,好好在南华圣地呆着,另外三卷神乐谱,就要自己归来,找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