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答应让林昭管仓库这事,在镇虏卫引起的震动,比马奎预想的大得多。
士兵们的反应很有意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信。一个被亲爹都抛弃了的世子,前两天还被李虎带人打得爬不起来,转头就要管军需了?马奎那是什么人?雁过拔毛的主儿,能让外人碰他的钱袋子?
但第二天早上,林昭真的站在了仓库门口。
他面前摆了一块木板、一盘墨、一支秃了尖的毛笔,身后站着五个人。赵伯,刘老四,一个瘸腿老兵,一个看着还没断奶的伙头兵,还有一个中年汉子,站得最远,眼神躲闪,像是随时准备开溜。
"就这五个?"林昭回头问赵伯。
赵伯苦笑:"马指挥说了,仓库这边用不了那么多人。还说——能干就干,干不了滚。"
林昭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仓库的大门。
门板歪了,左边的合页锈得快断了,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哭。一股混合了霉味、鼠粪和铁锈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站在五步开外都能闻到。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他想象的更糟糕。最里面那堆军粮——如果那还能叫军粮的话——麻袋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远看像盖了层毛毯。林昭伸手戳了一下,麻袋直接破了个洞,里面的米粒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有几条白色的蛆虫在破口处蠕动。
刘老四在他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
"这批粮是六月到的,路上走了一个月,到的时候就有些潮。马指挥说晾一晾就好——结果越晾越潮,梅雨季一来,就成了这样。"
林昭蹲下来,抓了一把霉米,捻了捻。米粒在他手心里碎成了粉末,黑色的粉末里掺杂着灰色的霉菌丝。
"能吃的有多少?"
刘老四走上前去,在那几袋霉变最轻的麻袋上戳了几个洞,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
"面上那层可能还能救——大概三成。底下那些,喂猪都不吃。"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要这三成。剩下的,全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刘老四的眼睛瞪圆了。他在仓库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人敢做主烧掉这么多军粮。但他张了张嘴,看到林昭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烧。"
当天上午,他把五个人分成两组。刘老四带着瘸腿老兵负责挑粮,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分开放。赵伯带着伙头兵负责搬东西,把仓库里所有物资全部搬到外面。
剩下的那个中年汉子——林昭给了他一个任务:沿着仓库的墙根走一圈,把渗水的地方全部标出来。
中年汉子愣住了。
"标……标什么?"
"你在边关待了这么久,分不出潮味儿和霉味儿?"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蹲下身子开始沿着墙根走。他走得挺认真,每一段墙都用手摸了摸,偶尔凑上去用鼻子闻一下。
"林子明是吧?"林昭忽然问了一句。
中年汉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你知道我名字?"
"档案上写的。"林昭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里的军籍册,"广宁卫调过来的。调令上写的是'因军务需要'——但广宁卫给的理由是'作战不力,降职调任'。"
林子明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去干你的活。"林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把墙根的渗水印子标出来。比你挨刀子有用。"
林子明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摸墙根。这一次,他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赵伯搬着一袋发霉的粮食从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公子,您这是唱的哪出?"
"给他个台阶下。"
赵伯看了一下林子明的背影,没再问了。
到了下午,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堆了六堆东西。
粮食分了三堆:能吃的,占了大概四成;霉到完全不能吃的,三成多;剩下两成多介于两者之间,救一救还能凑合。
兵器那堆看着更吓人。刀四十七把,刃口完好的只有十一把。枪二十一杆,枪头不是锈没了就是歪了。弓箭十三副,弓弦断了一大半。甲胄八副,没有一副是完整的——有一副胸甲上还顶着一个拳头大的洞。
林昭蹲在那堆兵器前面,拿起一把刀端详了一会儿。钢材不错,大明制式的雁翎刀,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东亚顶级的制式装备了。但保养太差了,刀刃上的锈已经吃进了钢纹深处。这种刀上了战场,不用敌人砍,自己用力一挥就可能断。
他放下刀,站起来。
"附近有铁匠吗?"
"镇东头有个老陈头。"赵伯说,"打马蹄铁的。手艺凑合,但他那家伙事儿不行,修刀悬。"
"把老陈头请过来。不用他修刀——让他帮我砌个炉子。"
赵伯瞪大了眼睛。他很想说"公子您还会打铁?",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公子总有他不知道的能耐。
天黑之前,仓库清空了。墙角的耗子洞被刘老四用碎瓦片和石灰堵上了,地面上的积水和霉烂物也扫了出去。虽然房顶还是破的,墙还是裂的,但至少站在里面不用捂鼻子了。
林昭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间,环顾了一圈。墙根新补的石灰还在散着淡淡的碱味。头上的破洞透进来一束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第一步,完了。"
他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
赵伯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里加了杂粮和几片菜叶,比前两天那个清汤寡水强了不少。
"公子,吃点东西。"
"今天分出来的米,给厨房送了多少?"
"按您的吩咐,留了两百斤给厨房。老刘头今晚熬了一大锅稠粥,够全卫所的弟兄们喝一碗热的。"
"弟兄们什么反应?"
赵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有人问——是不是京城来的新军需官到了。"
林昭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热气的那碗粥。几秒钟后,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算盘珠子拨动的笑——是一个年轻男人发自内心的、简单的笑。
"告诉他们——是。"
那天晚上,镇虏卫的厨房飘出来的粥香,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要浓。伙头兵老刘头站在灶台前,搅着一口跟他岁数差不多大的铁锅,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娘的——多久没煮过这么像样的粥了。"
门外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士兵。一个年轻兵忍不住问:"老刘叔,今晚真每人一碗?"
老刘老头也不回:"管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远处,指挥使所的院子里,马奎站在窗前,隔着窗纸听着那些笑声。
他听得很清楚。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窗外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林昭到镇虏卫不过三四天,就让那些兵吃上了热粥、喝上了热汤。而这以前是他马奎的专营业务。
他现在只能安慰自己:一个废物世子,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但他心里知道——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