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京城,烟雨朦朦的秦淮河畔。

    中城兵马司的铺甲王老三,带着一队挎着腰刀、手执长枪的甲兵,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的目标,是巷子深处那家挂着褪色“恒源当”招牌的老铺子。

    “咣当”一声,当铺虚掩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

    光线涌入昏暗的店堂,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掌柜陈守财正佝偻着背,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柜台上一尊小小的铜貔貅,闻声手一抖,貔貅差点滚落。

    他慌忙抬头,脸上瞬间堆砌起带着几分惶恐的谄笑。

    “哎哟!王铺甲!各位军爷辛苦!快请进,请进!”

    陈守财小步快跑迎上来,袖筒里似乎藏着东西,动作显得有点僵硬。

    王老三是个老兵痞,脸颊上一道刀疤横贯至嘴角,眼神锐利。

    他没理会陈守财的热情,目光如刷子般扫过当铺内部:高高的柜台后面是层层叠叠的货架,堆满了死当的旧衣、器皿,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角落里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再无长物。

    空气中除了霉味,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汗味,混在劣质的熏香里。

    “陈掌柜,例行公事。”

    王老三声音沙哑,带着官腔。

    “火药库那事体,上峰严令,凡有可疑,必得细查。你这恒源当,近来可收过生面孔的物件?可有北边口音的,或是上游来的客人?”

    “没有!绝对没有!”陈守财头摇得像拨浪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小店小本经营,做的都是街坊老客的生意,哪里敢沾惹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军爷明鉴啊!”

    他一边说,一边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极其隐蔽地向王老三的手边蹭了蹭,一小块银锭迅速滑入王老三粗糙的手掌。

    王老三掂量了一下那银锭的份量,嘴角的刀疤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若在平日,这足够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火药库爆炸后,指挥使杨大壮亲自坐镇,杀鸡儆猴地打了好几个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的铺兵,一时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像以往一样大意了。

    他眼神一厉,非但没有收入怀中,反而“啪”地一声,将那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陈掌柜!”王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和警告。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贿赂公差?好大的胆子!我看你这铺子必定有些古怪。给我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陈守财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伸手想阻止,又触电般缩回。

    弓兵们得了令,如狼似虎地扑进当铺。翻箱倒柜的声音、物件落地的闷响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货架被粗鲁地拉开,布匹被抖落,连柜台后面的暗格都被撬开检查。

    陈守财的心随着每一声响动往下沉,仿佛那些砸在地上的,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和家当。

    混乱中,一个在门口警戒的弓兵突然厉声喝道:“那个卖梨的!站住!”

    众人目光投向门外。

    只见当铺斜对面的屋檐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戴着破斗笠的老农正慌忙地想把挑着的两筐梨子挪开。

    他动作慌乱,口音带着浓重的湖北腔:“军爷……军爷行行好,小老儿就卖几个梨,糊口……”

    王老三一步跨出当铺,走到老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湖北来的?什么时候进城的?卖梨?这太平巷刚炸完,人心惶惶,你倒跑这儿来卖梨?我看你就有点可疑!”

    他猛地伸手去推那老农的肩膀,想把他拽过来。

    老农一个趔趄,肩上的扁担滑落,“哐啷”一声,一筐梨子倾倒出来,滚了一地。

    就在这混乱瞬间,老农似乎为了稳住身形,手往怀里一探,再抬手时,一块乌沉沉的腰牌赫然出现在他手中,上面两个狰狞的兽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飞鱼纹!

    “锦衣卫北镇抚司!”

    老农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刚才的惶恐,透着一股冰凉的威压。

    他斗笠下的眼睛扫过王老三和惊愕的弓兵们。

    空气瞬间凝固。王老三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

    他认得那腰牌,那代表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关。

    他身后的弓兵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按在刀柄上的手都松开了,脸上只剩下敬畏和一丝后怕。

    “呃……原来是上差……”

    王老三喉咙发干,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小人……小人奉命巡查,不知是上差在此……”

    “哼。”

    老农——或者说锦衣卫番子,冷哼一声,弯腰慢条斯理地捡拾滚落的梨子,动作从容,与刚才判若两人。

    “王铺甲尽忠职守,很好。不过,这条巷子,该查的查,不该看的,就别乱看。”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陈守财和一片狼藉的恒源当。

    “是!是!小人明白!”

    王老三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挥手,“收队!都给我撤!”

    他再不敢看那腰牌一眼,带着手下弓兵,几乎是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迅速消失在巷口。

    恒源当门口,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梨子和面色惨白如纸的陈守财。

    锦衣卫番子捡起最后一个梨,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不再看陈守财,仿佛他只是一块背景里的石头,转身挑着剩下的小半筐梨,慢悠悠地踱出了巷子。

    陈守财扶着门框,双腿发软,只觉得那口梨咬下去的声音,像咬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夜色如墨,沉重地涂抹在拾珠巷上空。

    恒源当早早上了门板,陈守财插好沉重的门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疲惫地吹熄了大堂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柜台货架的轮廓。

    他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来到一间紧锁的堆放破旧家具的杂物房。

    屏息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死寂一片后,他才挪开墙角一个沉重的破樟木箱子。

    箱子后面,露出的不是墙壁,而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边缘粗糙,散发着泥土和霉菌的混合气味。

    陈守财拎起脚边一个沉甸甸的食盒,矮身钻了进去。

    洞壁潮湿冰冷,蹭得他绸衫上满是污痕。爬了约莫五六尺,前方出现微光。

    他推开另一头同样伪装成墙面的挡板,一股更浓烈的汗味、皮革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侵略性的膻气扑面而来。

    眼前一把锋利的刀尖,正对着自己的额头。

    “是我!”

    这是一间狭小、密不透风的斗室,原本应是邻居存放柴草的所在,如今被彻底封死。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上摇曳,勉强照亮围坐着的四条壮硕身影和角落里一个更瘦削的影子。

    那四人穿着深色的劲装,剃着金钱鼠尾的发式,脸庞线条刚硬,眼神在昏暗中像野兽般闪着幽光。

    他们沉默地用小块的磨刀石,磨着短刀和短柄斧的刀刃。动作慢条斯理,但是透着熟练。

    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穿着半旧不新的蓝色布袍,面皮白净,唇上贴着假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淬着毒蛇般的阴冷,这是个太监。

    食盒一放,四个鞑子的目光立刻像钩子一样钉了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陈守财不敢抬头,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拿出还温热的馒头、酱肉和一壶酒,小心翼翼地摆上桌。

    “陈掌柜,难为你还惦记着咱家这几个‘穷亲戚’。”

    孙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片刮过瓷器,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拿起一个馒头,却没吃,只用尖细的手指捻着。

    “白天那场热闹,咱家在隔壁可都听见了。王老三那帮丘八,查得挺欢实啊?”

    陈守财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孙公公!求您了!真不能再待下去了!白天……白天兵马司的人来,翻了个底朝天,连……连柜子里的暗格都撬了!小的那点孝敬,王老三那杀才竟不收,还拍了桌子!更……更要命的是……”

    他咽了口唾沫,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们……他们撞见了一个锦衣卫的番子!就在门口!那人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小的……小的魂都吓飞了!公公,那番子肯定盯上这附近了!求您发发慈悲,换个地方吧!再待下去,小的全家性命难保啊!”

    “哦?”

    孙公公细长的眉毛挑了挑,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俯下身,那张白净的脸凑近陈守财,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一股混合着熏香和阴寒的气息喷在陈守财脸上。

    “陈掌柜,你怕了?”

    “小的……小的……”陈守财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怕,就对了。”孙公公的声音轻柔得诡异,“怕,才记得住事儿。你怕那锦衣卫的番子,就不怕咱家?”

    他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陈守财的脸颊,动作像毒蛇吐信。

    “咱家可记得清楚,你在通州的亲兄弟,前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吧?你那老娘,身子骨还硬朗?哦,对了,还有你在南京城西头赁的小院儿里,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和你那刚开蒙的小崽子……叫……陈小宝?名字挺喜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陈守财的心窝。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公公……公公饶命啊!小的……小的……”

    “饶命?”

    孙公公直起身,掏出一块素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拍过陈守财脸颊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咱家是在救你的命。乖乖听话,你兄弟老娘、老婆孩子,自然安安稳稳。等大清铁骑过了江,咱家跟你一起做点大生意,总比你过去放贷给那些穷酸举子强。今年江南没人去北边应试了,你这生意,怕是连耗子都不愿光顾了?”

    陈守财心如死灰。

    弘光朝廷风雨飘摇,江南人心惶惶,原本指望靠放贷给进京赶考的举子赚取高利,如今这南北两隔,他这放贷的生意一落千丈,早已入不敷出。

    孙公公的话,一半是剧毒的威胁,一半是虚无缥缈的诱饵,却精准地掐住了他所有的命脉。

    “可是……公公……那番子……”陈守财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番子?”

    孙公公冷笑一声,将擦手的绢帕随手丢在桌上。

    “只要你这张嘴闭严实了,手脚干净点,谁知道这堵墙后面有洞?谁知道隔壁住着谁?他锦衣卫再厉害,还能钻墙不成?”

    他眼神扫过那四个沉默如磐石的鞑子,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再说了,真要有不开眼的找上门来,自有这几位‘贵客’招呼。你只需记着,管好你自己,管好你这张嘴。泄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咱家保证,让你陈家一家十四口,死得干干净净。”

    四个鞑子中的一个,似乎是头目,闻言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瘫在地上的陈守财,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对着刀口吹了口气,发出一声轻响。

    这无声的威胁,比孙公公的那些话更让陈守财肝胆俱裂。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陈守财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除了屈服,他看不到任何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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