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神庙的烛火很暗,但是稳稳地燃着。

    谈续贤醒来时,闻见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她想动,胸口却是一阵剧痛,疼得她倒抽冷气。

    这才发现身上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衫子,是从她家里拿来的,却不是今天早上穿到那件。

    想到受伤的部位,她脸色一红,攥紧了被角。

    “醒了?总算脸上有点血色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谈续贤抬眼,正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

    “渴。”谈续贤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鹅毛。

    “躺着别动!别把伤口挣开了。”

    太子从旁边取过一个瓷碗,用调羹舀了碗里的水,凑到她唇边。

    是人参汤,还有三七……有点甘甜,似乎还放了红糖。

    谈续贤忽然感觉耳朵发烫。“殿下……”

    虽然同为医者,见惯了伤病,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

    “别动!听话。”太子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似乎看透了她吱吱唔唔背后想问什么。

    “衣服婆子帮你换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旁边的桌上搁着那本她手抄的医书。封面上的刀痕仍然,血迹却已干涸。

    “外科之道,在护元气。元气不伤,虽伤犹生;元气若散,虽全犹死”。

    朱慈烺默默背诵书中的这句话:“人参补气、三七行血、红糖补充糖分。也不知我用对了没?”

    谈续贤点头微笑,她目视太子的眼睛,从前看他那双眼睛就像蒙了层雾,给人的感觉总是和这世界有些疏离,是一种游离于世的淡漠。

    此刻,这层雾散了,能看到这眼底的光,清澈透亮。

    忽然她听到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呻吟,想起昨天还有很多伤者,就问:“昨天那鞑子伤了多少人?”

    卫明正要回答,忽然,外面传来脚步,他立刻放下调羹,起身挡在她身前。

    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天色已经发白。

    天蒙蒙亮了,邹之麟带着个家里的丫鬟进来,邹之麟手里提着个食盒,丫鬟手里还提着个灯笼。

    谈续贤看到有外人进来,又是一阵害羞。

    邹之麟却像没看到一样,把食盒放到桌上,冲她拱拱手:“姑娘好福气,太子殿下从阎王手里把你抢回来了。”

    邹之麟随后向太子说:“太子殿下,您守了一夜,该去歇息片刻。这是我府里的丫鬟,叫石竹,让她在这里伺候谈姑娘就好。”

    卫明此刻也的确有些感觉疲倦,于是又检查了一下谈续贤的伤势,见她已无大碍,于是轻声说:“你在此处好好休息调养,外面的那些伤者自有我调理,无需你操心。你要保养元气,护住根本,你家的医术,需要你小心传承。”

    他把那本染血的医书小心收起,放进怀里。冲邹之麟拱拱手,信步出去了。

    邹之麟望着巷道中离去的朱慈烺,也发现今日的太子,和往常有些不同。

    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的脊背更加挺拔,步伐更加坚定有力,似乎多了种渊渟岳峙的气质。

    -----------------

    时间回到半日前。常府街血战已止,院子里却还有一人尚未解决。

    细雨初歇,只有屋檐滴水敲打泥洼的单调声响,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浓重的血腥和湿土气息令人窒息。高虎靠着一堵湿冷的断墙,小心地探出半张脸,紧盯着那扇被撞开的破门。

    他能隐约看到院内泥泞中的惨状:张葫芦歪在墙角泥水里,他腹部中了一箭,伤口血还在缓慢渗出,将周围染成一片暗红;钩挠手李八一只能看到半条腿,刚刚还在抽搐,现在没了动静。王忠庭是最早跳进院子的,踩到了铁蒺藜,肩头又中了一箭,刚才还听到他惨叫,现在不知道怎样了,因为视线遮挡,看不见……

    在他身边,钱七右肩被锐利的肩头划破,还好没有伤得更重;莫大济是他刚才亲手拖出来的,大腿中了一箭,现在靠在泥墙上,身下的血水和泥浆混了一片……

    出发时十名精悍的弟兄,如今能站着的不过三人,其余人人带伤,个个泥泞不堪。

    而院内敌情不明!攻不进去,受伤兄弟们就只能躺在血水泥浆里等死!

    “头儿……援兵……再不来,张哥、李哥他们……”

    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地问,是赵乾,他脸颊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此时更显狰狞。

    高虎没回答,牙关紧咬。他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院门。

    里面那个箭手太刁钻,刚才赵乾试图冲进去拖人,差点又被一箭钉在门框上!

    强攻?剩下的这点残兵,冲进去就是送死!

    千户大人和李厚、王琳带着人去追几个从当铺后院逃走的鞑子了,也不知道怎样了?

    听说后院那里也伤了几个弟兄。方才他看到天上炸开的钻天猴的时候,心里就是一沉,这说明那边的战况不利。

    要不然张千户的脾气,是不肯轻易求援的。

    好消息是,援军肯定在路上了,但是他们现在只能守在这里!

    援军还没来,只能等!可这等待的每一息,都像是兄弟们生命在泥水中流逝的声音!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缝里都是泥。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院门内侧,一个平静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锦衣卫听着——莫放箭!我要投降!”

    所有残存的番子瞬间绷紧,武器对准院门。高虎眼神一厉,对着身边的兄弟低吼:“别动!”

    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里。

    投降?明明这边冲不进去,为什么他要投降?

    高虎心里疑窦丛生。“都别动,可能是陷阱!”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外面的指挥听着!你躺在院子里的兄弟们伤很重!箭创失血,还有踩中铁蒺藜的!这泥水再泡下去,腿就废了,命就没了!快点回答,我现在就出来投降,莫放箭!让他们赶紧抬人去医治!”

    钱七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们当然知道兄弟们危在旦夕!

    可这狗鞑子,杀了他们的人,现在又拿兄弟们的命来当筹码?!

    “放你娘的狗屁!有种滚出来受死!”钱七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高虎却心头剧震。对方说得是实情!

    他强压怒火,嘶声喝道:“要降?行!把你手里的家伙什儿——弓箭、刀!全给老子扔出来!一件不留!让老子看见!”

    短暂的沉默。

    接着,“咣当”一声,一张硬弓被扔出窗户,落在泥水里。

    接着又是一声,看不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钱七!”高虎低喝,“看清楚!里面还有家伙没?”

    钱七忍着伤痛,从墙豁口小心探头,死死盯住院内阴影处。片刻,他嘶声道:“头儿!是弓、还有腰刀!”

    高虎又高声喝问:“院里的兄弟还有活着的没?发个声!”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是最先跳入院内的王忠庭:“头儿,东西他都扔出来了,弓、箭囊、腰刀、还有一把火铳!”

    高虎心中疑云更重。优势明明在对方,为何如此干脆?

    但眼下救兄弟要紧!他深吸一口空气,咬牙道:“好!你出来!高举双手,慢点!敢有异动,乱箭射死!”

    那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手高高举起,掌心向外,显示空无一物。

    他小心翼翼地缓步走出,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雨水浸透的衣衫勾勒出精悍的线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目光扫过泥水中痛苦挣扎的锦衣卫伤员时,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沉寂。

    “我投降。”他清晰地说道。

    高虎拦住急着冲上去的钱七。对着那人喊:“跪下,双手放在脑后!”

    那人犹豫了一下,乖乖照做。

    “投降?!晚了!”刚才眼睁睁看着好友被一箭封喉的钱七,积压的怒意瞬间爆发,怒吼着扑了上去!

    一记带着泥水的重拳狠狠砸在李成榆的脸颊上!

    “狗鞑子!偿命来!”

    “打死他!给兄弟们报仇!”

    悲愤彻底淹没了理智!残存的番子们,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着冲入泥泞,拳脚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个站立的身影!

    高虎也被这情绪裹挟,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对方腰肋!

    李成榆在风暴降临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低下头,双臂交叉死死护住头脸要害,身体顺势微蜷,将相对脆弱的胸腹藏起,用厚实的肩背和手臂硬抗打击。

    泥泞的拳脚砸在湿透的衣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任由对方痛打,没有试图反击或逃跑。

    混乱中,他的声音穿透拳脚相加的闷响和众人的怒骂,带着一丝急促和痛楚,却异常清晰地再次响起:

    “莫打!莫打!投降!我要见你们掌印!我要见冯可宗冯都督!”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要见冯可宗冯都督!”——如同惊雷炸响!

    高虎的拳头悬在空中,脸上满是愕然。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泥泞中蜷缩的身影,惊疑和警惕瞬间压过了怒火。

    “住手!”高虎猛地一声暴喝!他上前一步,推开还想动手的钱七。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疑窦丛生:此人投降得蹊跷,现在竟直接点名要见南京锦衣卫的最高指挥官冯可宗?

    被喝止的番子们喘着粗气,不甘地瞪着泥水中的李成榆。

    只见他缓缓松开护着头脸的手臂,抬起头。

    左边颧骨一片乌青迅速肿起,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正缓缓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泥污,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那双眼睛深处,在极度的疲惫和挨打的痛楚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

    如释重负?

    但这眼神一闪即逝,随即又被深沉的警惕和压抑取代——

    显然,在真正见到冯可宗之前,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高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复杂神情。

    此人必有惊天隐情!他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普通的鞑子奸细!

    “捆起来!”高虎厉声下令,“用牛筋索!捆结实点!”

    “头儿!这狗贼……”钱七不甘。

    “捆!”高虎眼神如刀,“赵乾,把黑布套拿出来,把他头套上!堵住嘴!”(防止他途中喊叫或传递信息)

    他目光扫过院内的伤员,声音带着急迫:“其他人,快!把受伤的兄弟小心抬出来!立刻送医!动作轻点!小心他们的伤口!”

    番子们虽然满腔怒火,但军令如山,且救治同袍刻不容缓。

    几人迅速扑向院内泥水中的伤员。

    钱七和另一人则带着满腔恨意,用浸了水的牛筋索将李成榆双手反剪在背后,捆得结结实实,又取出个黑布套,粗暴地套在他头上,连嘴也一并捂住,只留下两个鼻孔出气。

    李成榆没有任何挣扎,任由他们施为。

    黑布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被捆绑的身体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起伏。

    高虎看着被捆成粽子、头套黑布的俘虏,又看看正被小心翼翼从泥泞中抬出的伤员,眼神复杂。

    支援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传来,但他知道,这个烫手的山芋,必须由他亲自、立刻送到该去的地方。

    “押上他!”

    高虎对钱七和另一名伤势较轻的番子下令,声音低沉而凝重,“我们直接去北镇抚司!路上不准任何人接近!不准摘头套!”

    他很想亲自盯着自己手下这些重伤的兄弟被妥善安置,但这个俘虏的秘密,显然牵扯着更大的干系,必须第一时间送交上司定夺。

    他扯过赵乾:“你去通知千户大人,别的不要多说,就说人抓到了,叫他尽快回衙门。”

    钱七两人用力推搡着李成榆。黑布袋下的人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沉默地、顺从地被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泥泞的巷道,朝着北镇抚司方向走去。

    细雨后的南京城,湿冷而迷蒙,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暗流。

    -----------------

    “莫打,莫打!自己人!”

    太监孙永忠刚刚被从河里捞起来,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沾着绿色的水藻。

    他正在被两个锦衣卫番子拳打脚踢,打得在泥浆里翻滚。

    不断磕头求饶。“两位爷高抬贵手,莫再打了,我是卧底啊!我要见卢公公!”

    “停!”张一郜冷冷地看着这个趴跪在地上,落汤鸡似的家伙,气就不打一处来。

    今天的行动彻底失败。闹市街上伤了那么多百姓不说,他自己损兵折将不说,最可气的是,最后功劳还都给中城兵马司的人抢走了。

    常府街上一个,二郎庙里两个,他赶到的时候,刚才还凶神恶煞似的三个鞑子,都被戳得跟烂泥似的了,脑袋还都被割了去了。

    最后只从河里捞上来这么个东西,还居然说是什么卧底?

    “军爷,快带我去见卢公公,我有重要消息要禀报卢公公。”孙永忠哭丧着脸说道。

    张一郜抓住他散乱的发髻,把他的脸拉起来对着自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什么卢公公?哪个卢公公?说清楚点!”

    “卢九德、卢九德卢公公!”孙永忠抖成筛糠。

    “我是卢公公派在北虏那边的卧底,我有紧急军情要禀报卢公公!”

    他颤颤巍巍从内衣里取下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镶嵌着宝石的十字架,交给张一郜,“您把这个交给卢公公,就说小孙子来了。他就知道了。”

    张一郜闻到空气里一股骚臭,感到一阵恶心,放开他的发髻,一脚把他踹倒。

    “先捆起来!”

    两个番子取出绳索,冲上去把他压到地上,双臂扭到背后,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哎哟,轻点,膀子要断了……”孙永忠呲牙咧嘴地喊。“我不跑,我是自己人,轻点啊……”

    张一郜露出轻蔑的眼神,“嘴堵上,先押回镇抚司去再说。”

    人刚押走,他就看到了神色慌张,跑过来的赵乾。

    赵乾躬身施礼:“禀报千户大人,高总旗已经把人拿了,他亲自押着回镇抚司了,他请您立刻回去。”

    张一郜不由意外,他这里刚刚派李厚回去支援,怎么这么快把人拿了?

    “怎么拿到?拿了几个?”张一郜连忙问。

    “就一个,真鞑子,留着金钱鼠尾,不过会说汉话。怎么拿的高总旗不让说,说等您回去就知道了。另外,王百户带着人搜查了当铺和密道,在密道中发现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估计当场就了账了。王百户说是当铺掌柜陈有财。也让我禀告大人。”

    张一郜听出其中必有古怪,不过他来不及多想,能拿到两个活口,其中还有一个真鞑子,多少能功过相抵一些了。

    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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