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内,中城兵马司中,之前因为救治伤员等事,被放宽了行动自由的“假太子王之明”,按邹之麟的命令,重新“严加看押”起来。
只是因为原来看押他的“狱神庙”上次因为刺客袭击导致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近来连日阴雨,那边已经不堪使用了,于是邹之麟很“大方”地借出了自己在中城兵马司后院的书房,用来作为羁押这位特殊囚犯的场所。
这里和前院的衙署以及真正的监狱相对隔离,杨大壮派曹大捷率10名可靠军士负责前后院之间的隔离警卫。
未经邹之麟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书房所在的后花园。
后花园有一道门,直通后巷,这道门内现在由刚刚痊愈归队的韦小乙负责把守。
同时,韦小乙也作为卫明的贴身侍卫,保护他的安全。
虽然中城兵马司里的书吏、校尉等,普遍对这位“太子”报以同情的态度,但出于谨慎,对于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卫明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所以冯可宾、邹之麟就成了他仅有的两个幕僚。
冯可宾人脉广,消息灵通,机敏活络,所以他主要负责搜集各种卫明想要知道的情报,并且负责和常延龄等人的联络;
邹之麟心思细腻,办事妥帖,稳重可靠,卫明可以把所有后勤方面的工作,都放心交给他。
这两人的存在,使困在中城兵马司中的卫明,得到了很大的助力。
但是突如其来的戒严,还有一些意外,有些打乱了卫明的原定计划,使他不得不临时做了一些调整。
原本他告诉常延龄,只需要调 500名常家沙兵进城,结果常延龄怕人手不够,又自作主张增加了 300人,这些人不可能都提前进城,否则就太引人瞩目了。
所以卫明想出了用孝陵卫整修皇陵招民夫的借口,暂时把一部分兵力先藏在孝陵卫,再借着孝陵卫换防的机会,偷偷溜进城内。
南京城驻防各卫加上勇卫营约有两万余人,卫明准备让郑家水师以闹饷之名,逼近南京城,从而把这部分军队吸引到城外去,在城内制造一段时间的真空。
但是这一次城门戒严,这两万万余人,被各家勋贵领着分散到了 13座城门。
这样一来,这些勋贵会在城中发生变乱的时候,会采取怎样的态度,就成了这次行动成败的关键。
卫明忽然想到了杨大壮当初陪他喝酒聊天的时候,给他说起过的一件八卦。
这让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人,也许能起些作用。
“小乙,你进来一下。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恢复的情况。”
韦小乙答应一声,走了进来。“多谢殿下,伤好得差不多了。”
卫明让他脱下衣服,为他仔细检查了肩膀、胸口和大腿上的三处刀伤。
之前用了女医谈续贤家传的止血粉,有点像后世的云南白药,止血效果很好。现在基本都结痂了。
卫明看到韦小乙身上,除了这次留下的三处伤痕,还有十几处陈旧的伤痕,刀伤、箭伤都有,这些可怕的伤痕,都隐藏在他满身的花绣刺青里。
就问他:“你年纪不大,跟什么人打架,怎么弄的这么多伤?”
小乙笑了一下:“殿下莫问,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情。”
卫明拿手指点着他的伤口说:“这是刀伤,此人是左撇子,左手持刀……”
小乙惊讶地赞叹:“殿下猜得真准,这人很凶,临死前还砍了我一刀。”
“这是箭伤,从这里射进去,背后穿出来,虽不致命,但当时估计伤着肺了吧,咳嗽带血……”
小乙翘起大拇指:“殿下说得一点没错,那次运气够背的,那件甲就这里破了一块,那箭就从破的地方射进去了……”
“这是……火铳?”
“左良玉家丁骑兵的三眼铳崩的,那玩意儿距离远了崩不死人,就是会打出很多铁砂,这些小的伤口就是那玩意儿打的。”小乙随口答到。
“你还和左良玉打过仗?你当的是闯王的兵?还是张献忠的兵?”
韦小乙闻言变色,立刻跪下磕头:“请殿下恕罪,小人不是故意欺瞒殿下,小人八岁时被贼人掳去,曾经被迫当过几年流寇,后来长大了,不愿意再跟着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所以逃了出来。”
“此事师父是知道的。我怕殿下因为先帝的关系,厌恶仇恨流寇,所以一直没敢和殿下坦白。小人曾是八大王……张献忠手下的孩儿军……”
说到“孩儿军”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提到这几个字,都是莫大的羞耻。
卫明点点头,语气温和地说:“小乙,站起来说话。孤恕你无罪,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不要隐瞒任何细节,这样我才知道是不是可以继续信任你。”
韦小乙道:“小人的家原在安庆,是潜山县人氏。原也是好人家出身,虽不是大富之家,但家中尚算殷实,六岁家里请了先生为我开蒙,读过一些书,也识得几个字。”
“可惜好景不长,崇祯八年,张献忠打到潜山,我阖家十四口,尽遭屠戮,家宅焚毁……小人被掳入孩儿营……掌盘子是刘文秀。”
卫明听到“刘文秀”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此人在他原本时空的历史上,是坚持抗清到最后的一员名将。
卫明缓缓地说:“接着说下去,后来呢?”
韦小乙深吸一口气:“孩儿营里,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但是也要跟着老贼们杀人放火,破城屠村……”
说到此处,仿佛触及了记忆中的伤痛,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那个时候,不敢杀人的,都被杀了,打仗中战死的,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孩儿营中活下来的孩子们,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肠比石头还硬,杀人比大人还凶狠。小人那时,就跟着大西军东征西讨,这些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七年……我在贼营军中整整呆了七年,这七年是地狱般的日子。小人手上也沾满了洗不干净的血。”
卫明内心翻江倒海,一个本应在书斋读书的良家子弟,被硬生生扭曲成了杀人恶魔。
虽然早就从杨大壮嘴里知道了韦小乙的这段过往经历,现在听他自己叙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背脊发凉。
“……后来我越来越厌恶这样的生活,就一直想要逃走。但是贼营里,惩罚逃兵,是要被做成血槽喂马的,就是把人的肚子剖开,掏出内脏,塞进马料,让马去吃。”
“据老贼说,吃过血槽的马,性情大变,上了阵会比老虎还凶。我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直到有一天,掌盘子说八大王打算打安庆,派我们几个孩儿军先坐船去安庆做探子。”
“在江上,遇到一艘船,船里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我那几个同伴便见色起意,劫了那条船,杀光了船上的人,把那女子抢了过来,准备轮流开荤。”
“……当时她衣服被这几个畜生撕破了,头发散乱,但是还是拼死反抗。我那天也不知怎的了,看到她的眼睛,就想起了自己早已死去的母亲。”
“小人……小人突然觉得一股热血上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些畜生玷污了那姑娘。于是我就在船上跟他们发生了火并……”
“这里,还有这里的几处刀伤,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最后,我杀光了那几个畜生,把他们的尸首都扔进了大江。只记得那姑娘看着满身血污的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怪物。”
“我知道,杀了这些人,若是被贼军抓住了就是千刀万剐。我不敢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驾船,不知怎地,到天亮的时候,这船就自己漂到了岸边一处芦苇荡中。姑娘说她家住南京,小人就带着那姑娘,上了岸,躲躲藏藏,躲官兵,躲贼兵,躲乡兵……好几次差点死掉。”
“就这么一路逃,一路躲。终于看到了南京到城墙。姑娘这时才告诉我,她叫寇白门,家住南京城内库钞街,出身……世娼之家。她很感谢我救了她,但是没有办法跟我在一起。”
“寇白门?是保国公朱国弼的……”
“是的,回来之后,当年秋天,她就嫁给了朱国弼。出嫁当日,盛况空前,南京城中,万人空巷。”
“你现在还与她有联系?”卫明明知故问。
韦小乙点点头。“回到南京城中之后,她把我带到了媚香楼,托她的好姐妹李香君照顾我,给了我一些银子,又托人给我在应天府衙,花钱顶了个快班的活计,这才遇到了师父。”
“小人自知此生杀了那么多人,罪孽深重。当时别无他求,只想离得她近些,在这乱世里,默默地护着她,也想重新做个人。”
卫明不禁暗暗唏嘘。
韦小乙的经历,如同一幅残酷的乱世浮世绘。家破人亡的悲剧,被扭曲的童年,血与火的淬炼,在绝望中抓住的一线人性微光,以及那卑微却炽烈的守护之心……
于是缓缓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韦小乙!”
“小人在!”
“抬起头来。”
韦小乙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卫明缓缓说道:“这大明,是早就崩坏了,天灾、人祸,鞑子、流寇、一样接着一样,张献忠是魔头,李自成是枭雄,但是被他们裹挟的万千黎庶何罪之有?”
“就像你一样的,曾经从贼,在这荒唐的世道里,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里挣扎求存的人,何止千万……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听你说这些经历的时候,孤心甚痛。”
卫明继续说:“小乙啊,你从贼的时候,也杀过人,也放过火。罪孽深重,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是你还没忘记自己曾经开过蒙,读过圣人的书。在看到同伴欺凌孤女的时候,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做那恶事,说明你还没忘记廉耻二字,这就是你心里的良知。”
“你后来拔刀相救,以寡击众,又一路艰辛千里送孤女回家,更是侠义之举。”
“如今你隐于闾巷之间,默默守护心爱之人,更说明你是有情之人。有情、有义、有良知。我不信你这样的人,还能信谁呢?”
“孤方才说,今日孤恕你无罪,既是恕你隐瞒之罪,也是要恕你之前的从逆为恶之罪。孤乃先帝嫡裔,大明太子,未来的大明皇帝。孤今日说的话便是金口玉言。”
韦小乙听到此处,脑中几乎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夹杂着感恩、激动的复杂情绪。“殿下……小人万死难报。”
卫明点点头:“从今往后,孤要你跟随孤一起,收拾这破碎山河,拯救这天下的黎民苍生。要让这天下的小孩,都不再因为战乱失去父母,都有家可依,都有饭吃,有书读。你可愿意?”
韦小乙单膝跪地,神色激动,脸上泪痕殷殷:“殿下发此宏远,是天下苍生之福。小人愿追随殿下!万死不辞。”
卫明双手扶他起来,道:“好!孤要你现在去找一下寇白门。”
韦小乙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不解,他从未想过利用这层关系。
卫明露出微笑,却不容置疑地命令:“你放心,孤不会让她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想让你对她讲一个故事,让她找机会讲给朱国弼听。记住,这会是决定这次行动是否成功的破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