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朔就醒了。
炉子里的余烬还红着,他添了几块碎木,看着火星噼啪炸起。母亲和妹妹睡得很沉,这些天她们都累坏了。他轻手轻脚起身,系好“守拙”刀,拿起墙边那根树枝,推门出去。
晨雾很浓,像奶一样流淌在废墟间。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收拾家园的幸存者,沉默地搬着石头瓦砾。
林朔走到城墙根时,老酒鬼已经在那儿了。
他居然没睡,盘腿坐在破袍子上,面前摆着三个酒碗——空的。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来了?”
“来了。”
“树枝带了吗?”
“带了。”
老酒鬼终于睁开眼,看了看林朔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带真刀干嘛?”
“习惯。”
“习惯是坏东西。”老酒鬼说,“放下。”
林朔犹豫了一下,解下“守拙”,靠在墙边。
“树枝给我。”
林朔递过去。
老酒鬼接过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突然朝林朔脸上刺来。
很快。快得林朔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枯枝在眼前放大——
然后停在鼻尖前一寸。
“躲啊。”老酒鬼说。
林朔没说话。他盯着树枝,看着上面干裂的树皮纹路。
“为什么不躲?”
“您没想伤我。”
“你怎么知道?”
“感觉。”
老酒鬼收回树枝,笑了:“感觉是个好东西。但感觉会骗人。”
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再来。”
林朔走过去。
老酒鬼这次没突袭。他摆出个起手式——很随意,像喝醉酒的人随手一划拉。但林朔看出来了,那还是“留三分”的架子,只是更松散,更自然。
“看好了。”老酒鬼说,“这一刀不是固定的。它有三种变化。”
他动了。
第一次,树枝往前刺,但在将尽未尽时停住,手腕一翻,变成了横抹。
“这是第一种:进可攻。”老酒鬼说,“但留了转圜的余地。”
第二次,他往后撤步,树枝斜撩,像个罩子护住身前。
“这是第二种:退可守。”
第三次,他原地不动,树枝在身前划了个圈,圆融完满,没有破绽。
“这是第三种:不动如山。”
他停下来,看着林朔:“看出门道了吗?”
林朔想了想:“都是在‘留三分’的基础上变的。”
“对。”老酒鬼点头,“三分力留给自己,七分力应对变化。所以这一刀的精髓,不是怎么出刀,是怎么收刀。”
他把树枝扔还给林朔:“你来试试。”
林朔接过,摆开架势。
“别想着学我。”老酒鬼说,“想着你自己。想着你身后有什么人,需要你留哪三分力。”
林朔闭上眼。
他想起了地窖里的母亲和妹妹,想起了王队正和那些伤兵,想起了父亲最后靠在焦柱上的身影。
然后他睁开眼,挥出树枝。
第一次,进可攻。但他停在了半途,留了转圜。
第二次,退可守。但他撤步时稳住了重心,随时可以再进。
第三次,不动如山。树枝在身前划圈,很慢,但很稳。
老酒鬼看着,没说话。
等林朔停下,他才开口:“知道为什么你爹能守住城墙吗?”
“因为他刀法好。”
“不对。”老酒鬼摇头,“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守。”
他走过来,按住林朔的肩膀:“刀法再好,不明白为什么挥刀,都是花架子。你爹明白——他守的不是城墙,是城墙后面的人。所以他每一刀都留三分力,因为那三分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继续守的。”
林朔看着手里的树枝。
“您也守过吗?”他问。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
“守过。”他说,“但没守住。”
他转身走回墙角,重新蜷进破袍子里:“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你留那三分力,是为了什么。”
林朔站着没动。
“还有事?”老酒鬼背对着他问。
“您说刀太利,会伤着自己人。”林朔说,“所以要学会收刀。那如果……如果刀已经钝了呢?”
老酒鬼的肩膀微微一顿。
“钝刀啊……”他喃喃道,“钝刀有钝刀的用法。”
他转过身,看着林朔:“你爹那把刀,不是一开始就钝的。是砍了太多硬骨头,崩了,卷了,才钝的。但它钝了之后,反而更好用——因为它不会再轻易伤着自己人。”
林朔低头看墙边的“守拙”。刀鞘破旧,刀身沉重,一看就是把钝刀。
“去吧。”老酒鬼挥挥手,“明天不用来。后天也不用。等你真想明白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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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回到铁匠铺时,母亲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父亲那把锤子,轻轻擦拭。锤头上有暗红色的斑点——是血,浸进了铁里,擦不掉了。
“娘。”林朔唤道。
母亲抬头,露出个很淡的笑:“回来了?”
“嗯。”
“学得怎么样?”
“还行。”林朔在她身边坐下,“老酒鬼说,要想想为什么留那三分力。”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爹以前常说,打铁不能使满劲。劲使满了,铁就断了。得留三分回旋的余地。”
她看着手里的锤子:“做人也是。话不能说满,事不能做绝,力不能使尽——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可是爹他……”林朔没说下去。
母亲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放下锤子,握住儿子的手:“你爹不是没留退路。他是把退路留给了别人。”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硌着林朔的手背。
“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跟我们一起躲进地窖。”母亲轻声说,“但他去了城墙。因为他知道,如果城墙守不住,地窖也躲不了多久。所以他去给所有人争取时间——给我们,给王大娘她们,给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她看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那三分力,他留给了我们。”
林朔握紧母亲的手。
他明白了。
留三分力,不是怯懦,不是保留。是把生的可能留给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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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朔没去找老酒鬼。
他留在铺子里,收拾废墟,修整工具。锤子、钳子、铁砧——一件件擦干净,摆好。铁料堆整齐,炭归拢到角落。他还找了块木板,把塌掉的门板暂时补上。
第三天,小雨的咳嗽完全好了。
小姑娘精神好了些,开始在院里帮忙。她捡来碎瓦片,在墙角摆出个小花园的轮廓——虽然里面只有枯草和尘土。
“等春天来了,”她认真地说,“我要在这里种花。”
林朔摸摸她的头:“好。”
中午,陆文渊来了。
他提着一小袋米,还有几块熏肉:“城里发的,不多,但够几天。”
林朔接过:“谢谢。”
陆文渊看了看收拾过的铺子:“打算重开?”
“暂时没想好。”林朔实话实说,“但总要有个营生。”
陆文渊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
“巡天司在招人。”陆文渊看着他,“不是正式编制,是学徒。帮着记录、整理、跑腿。管吃住,每个月还有点钱。”
林朔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要照顾家里。”陆文渊继续说,“但你想过没有,这城里现在最缺什么?”
“缺什么?”
“缺能提刀的人。”陆文渊说,“妖族这次退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城里能战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是老弱。你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见过血,也敢拼。巡天司需要这样的人。”
林朔沉默。
“而且,”陆文渊压低声音,“进了巡天司,你就能接触到刀法传承。正规的,系统的,不是野路子。这对你有好处。”
“老酒鬼也在教我。”
“老酒鬼……”陆文渊笑了笑,“他是厉害,但他教的东西,不适合现在的你。”
“为什么?”
“他教的是‘道’,是境界。但你缺的是‘术’,是基础。”陆文渊说,“就像盖房子,你得先打好地基,才能往上盖。老酒鬼教你怎么盖楼顶,但你连墙都还没垒呢。”
林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陆文渊站起来,“不用急着答复。想清楚了,来南门找我。”
他走了。
林朔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的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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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又去了城墙根。
老酒鬼还在老地方,这次在喝酒——真酒,不知从哪弄来的。看见林朔,他扬了扬酒葫芦:“来一口?”
林朔摇头。
“想明白了?”老酒鬼问。
“还没完全明白。”林朔说,“但有点头绪了。”
“说说看。”
林朔在他对面坐下:“留三分力,是为了能继续守。如果力使尽了,就守不住了。”
老酒鬼灌了口酒:“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老酒鬼看着他,“你得先知道自己要守什么。守一座城?守一个人?守一个念头?守的东西不一样,留的力也不一样。”
他放下酒葫芦:“你爹守的是这座城里的人。所以他留三分力,是想尽可能多守一会儿,多救几个。但如果你要守的只是你娘和你妹妹,那三分力就得留得更多——因为你不能倒,你倒了,她们就没人守了。”
林朔怔住。
“想明白你要守什么。”老酒鬼说,“然后才知道该怎么留力。”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朔坐了会儿,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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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朔躺在干草上,睡不着。
他要守什么?
母亲,小雨,这是肯定的。
还有呢?
这座城?城里那些幸存者?那些跟父亲一样战死的人留下的念想?
他不知道。
窗外月光很好,从破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银白。林朔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守拙”。
刀身冰凉。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曾握在这里的温度。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走路。但比猫重。
林朔立刻坐起来,握住刀柄。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他轻轻推醒母亲,又捂住小雨的嘴,示意她们别出声。然后他悄声挪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黑影站在院门口。
不是妖族,是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都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很锋利,是开过锋的真刀。
他们在打量铁匠铺,低声说着什么。
“……确定是这家?”
“错不了。林守诚的儿子,十四岁。”
“上面要活的?”
“尽量。实在不行,死的也行。”
林朔的心沉了下去。
他退回屋里,快速思考。母亲和妹妹就在身后,门外是三个带刀的成年男子。硬拼肯定不行,逃……往哪逃?
他想起老酒鬼的话:留三分力,是为了能继续守。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守拙”。
刀身在月光下黝黑沉重,没有一点反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