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个道理刘恭懂。
但在真正时,还是颇为壮观。
近千头牲畜,在士兵们的牵引下行走,裹挟起的扬尘遮天蔽日,蹄声滚滚如雷,驼铃声四处响起,唯有刘恭手中大旗可见。
四百人的队伍不多。
放在史官笔下,甚至都不值得记载。
只有真到了战场上,才会清楚四百人的规模,究竟要调用多少物资,又得消耗多少粮草。
“石遮斤。”
刘恭看向石遮斤,然后又抬手指向军队。
“四百人的骑队,得配八百匹马。
“四百军马,四百驮马,还配了三十只骆驼。”
“军马每日吃十二斤料,草料豆麸皆得备齐,驮马吃十斤,但能粗糙些,骆驼最好,每日只用喂八斤粗料,剩下的这牲口会自己寻野草。人每日得吃三斤粮,一斤菜肉。一日下来,你算算是多少?”
石遮斤犹豫片刻道:“一万多斤?”
“一万六百四十斤。”
刘恭精准地说:“全军兵卒自负铠甲、刀剑、衣裳,牲口驮粮,共有九万五千斤,听着似是不少,可这点粮草,只够我等走九日,约莫三百六十里。”
“九日之后,若是寻不到龙家人,我等便要杀马吃肉喝血。马吃完了便吃人,人吃完了便全死,葬身于戈壁之中。”
此刻,刘恭的语气异常冷静。
冷静得让石遮斤浑身发毛。
在没听这番话之前,石遮斤确实满心欢喜,一心想着出去杀敌。
但刘恭仅仅是一算账,便把石遮斤心中的幻想戳破,顿时什么也不剩下了,只有冰凉凉的数字。
九日。
“那若是寻不到呢?”石遮斤手脚冰凉,“龙家人若是远遁大漠......”
“那我们便赢了。”
刘恭忽地笑了。
“又不是只有我们吃粮,龙家人亦要吃粮。况且,龙家人也得饮水,这水才是关键。”
“水?”石遮斤看了眼河流。
酒泉城中,讨赖河静静流过,波光粼粼,向着北方流去。
整个河西走廊,仰仗祁连山上融化的冰雪,形成大大小小无数河流,足以支撑灌溉、引用。
对于石遮斤而言,他所熟知的世界,就是这些河流边的城镇,农村。
但若是向北看去。
越是往北,河流便越少。
最终所有河流,都汇入一条小河,便是弱水。
就是那个弱水三千的弱水。
刘恭继续解释道:“你可知晓,那一夜我见到多少龙家人?约莫两千人。两千人的部落,起码得有两千家眷仆役,那合计起来,便算作它有五千人。”
“五千人,再算上牲畜,人吃马嚼,一日吃粮几何?喝水几何?如此一算,你便懂了。”
石遮斤的眼眸顿时亮了。
如此说来,确有道理。
五千人,光是吃喝就受不了。
离水一日,恐怕就遭不住,即使人能扛,牲口又不似人有灵智,受不了便要到处逃。
反倒是刘恭这头,只需一两天,待到粮食吃空了些,便可给牲口装水携行,在大漠中追着龙家人打,似乎也未尝不可。
“这也是我为何要主动出击。”
刘恭勒了一下缰绳,伸手安抚胯下躁动的马匹。
“若是我等守在城里,这城外的耕地、河流,便皆是龙家人囊中之物;反之,若是我等主动出击,那该头疼的,便是龙家人了。”
“别驾高见。”
石遮斤顿时拱手。
再次侧首,看向行军的队列,心中的自信便多了几分。
甚至,他还萌生了一个念头。
实在不行,杀几匹驮马倒也可以,毕竟打仗总有损耗。要是能把龙家人灭了,那换得的好处,还不知得值多少匹马。
“拍马屁的话就休要说了。”刘恭一夹马腹道,“随我行军,寻龙家人去!”
“寻龙家人去!”
“报仇雪恨!”
“血债血偿!”
身后的士卒纷纷应和,高声欢呼了起来。
整条队伍如同蜿蜒的巨蛇,在河西荒原上盘曲前行,朝着无数河流汇聚的弱水,缓慢而又坚定的行去。
......
另一头。
弱水河畔,龙姽骑在马背上,望着麾下的各族如同敌人一般,居住在弱水两岸,就仿佛是敌人一般,互相提防着对方。
龙家人这边,粟特人扎营在更下游。
连猫人内部,来自焉耆、苦叉、姑墨、龟兹等地的猫人之间,也多有不合。
最令龙姽头疼的,是弱水对岸。
一小撮回鹘人,在弱水东岸远远看着龙家人。
上一次袭击酒泉,就仿佛阴影般挥之不去。
“这群混帐。”
龙姽咬着牙说:“得了好处便上去抢,没有好处便盯着身边的肉,真是一群野狗。”
四周龙家仆役噤若寒蝉。
如今整个部落联盟,即便是最底层的奴隶,也能感受到正在分崩离析。仅仅是一场失利,便让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瞬间处于了崩裂的边缘。
这令龙姽想不通。
为何汉人就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雄起呢?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最要紧的是,龙家人现在走不掉了。
弱水往南,便是汉家的酒泉;弱水向北,则是大草原,虽然看似是有一线生机,但到了大草原上,由如何对付半人马?
随便打谁,只要再输上一场,龙姽就完蛋了。
她甚至可以想到,一旦龙家部落精锐大伤,到时候都不用汉人出手。
就这弱水两侧的同僚,都足够把自己吃了。
可她又没法久居于此。
想要获得粮食,就必须得走出去,否则困在这里,待到冬天到来,来年开春粮草不足,牲口便会一茬茬的死。
想到这里,弱水东侧的回鹘半人马,依旧紧盯着她。
甚至还有几个半人马,就在弱水的另一边跟着,龙姽走到哪里,这些半人马就盯到哪里,令龙姽的心情更加烦躁,压根静不下来。
她有些恨。
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快刀斩乱麻。
若是将这些家伙全都杀了,兴许就没有这么麻烦。
最终,龙姽还是做出了决定。
既然不论如何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
“去唤龙烈来。”
龙姽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
“让龙烈再去南边探,观望一下汉人的动作。若是汉人据城而守,我等便去劫掠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