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静悄悄的。
吃掉了追兵之后,龙家营盘那里依旧喧嚣,但却无人敢冲出,只是在营盘中灭火,收敛尸骸,再拾捡些物什,指望着能靠着这些,捱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另外两个营盘当中,也缀满了无数火光,火把在营盘中来回晃动,甚至还能听到甲叶声,似是戒备着刘恭。
然而,这三个营盘中的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只是远远地望着刘恭。
三部之间本就相互提防,眼下刘恭又来势汹汹,一下便打的龙家喘不过气来,更是不敢贸然出头。
所有人都在营盘中,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外边,生怕各方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又看了一圈,刘恭走回了丘陵。
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
汉人老兵握着枪,逐一给倒地的龙家人补刀,每一个都扎两遍,随后才开始剥甲胄,并且在这些尸体上,捡拾细小的银饰、戒指,指尖翻飞间将零碎财物收拢,落入自己口袋里。
那些完好无伤的战马,被粟特人牵着,带到了坡下聚拢,石遮斤头头是道,用粟特语滔滔不绝,还不时指点两下。
只有猫娘最特殊。
她们一个个散在人群中,盯着士卒打扫战场,如刘恭的家丁那般,维持着士卒们的纪律。
那些散落的武器、箭矢、铠甲尽收收缴,被猫娘们搬到了胡杨树下,统一堆放了起来。至于更小的物什,猫娘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战场清理完毕,刘恭走到了胡杨树前。
天空泛起鱼肚白,将胡杨树下的战利品尽数映亮,看着耀武扬威,仿佛在炫耀着刘恭的战功。
刘恭随手拿起一副铠甲。
是一套鳞甲。
鳞甲做工粗糙,甲片之间用牛筋串联,只是这牛筋看着不新,于是鳞甲被长枪戳到,瞬间崩出个口子。
它主人的血还留在上面,仿佛在控诉着牛筋的不牢靠。
“弟兄们。”
刘恭放下鳞甲,看着士卒,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这些战利品,若是依旧例,甲胄兵器需得造册上交,其余物什三马分肥——圣人天子取三成,将军元帅取三成,最后才轮着士卒。”
“但某今日要改这旧例!”
“甲胄造册,登记,但每人折一两银子,作赏赐发放。粟特人取战马,汉人取兵器、衣裳等。所有物什皆对半分,本官分得一半,余下皆归诸位将士!”
话音未落,士卒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他们听不懂造册折银的规矩,也不是很清楚分配细则,但可以分得一半战利品这话,众人是听的清清楚楚。
往日唐军旧例下,士卒能分得的战利品,只有三分之一。
这中间还有将领、军士层层克扣。
如今刘恭大手一挥,直接将半数战利品分给他们,令所有人心头滚烫。
欢呼声持续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刘恭也趁热打铁道:“诸位弟兄,莫要只顾着开心。今日一役后,怕是那营盘里的龙家人,梦里都要提防着我等,想要再去袭营怕是不行了。”
听到刘恭如此说,士卒们的兴奋劲消退了许多。
敌人还没崩溃。
战争尚未结束。
刘恭率军沿弱水快速行军,出其不意带来的战略先机,已经被消耗掉了。敌人已经有了提防之心,那么战争便会进入到绞肉的阶段。
仿若两位拳手对垒,刘恭率先抢攻一拳,但并未彻底结束战斗。
龙家人还有余力,至少在士卒看来,的确如此。
但刘恭并不准备和龙家人硬拼。
“本官观之,龙家已是强弩之末,牛羊已散,营盘已垮,撑不了几日。”
“此等牧民生计,皆要仰赖放牧。若他们敢放牧,弟兄们便去突袭,掳掠牛羊,断了他们生计;倘若他们缩在营里,那更好了,都用不着咱动手,只消几日,营内无牧草,牛羊皆得饿死。”
“届时你们便看好了,牧民们自生内乱,可是一场好戏。”
刘恭的战术极其恶毒。
两军对垒,又不一定非得战斗。
龙家人拖家带口,还要管吃饭的事,刘恭可没这样的忧虑,反倒是轻松的很。
此战一胜,刘恭手头的粮食也充裕了不少。
整支部队的存粮,大概够吃五天。
若是能掳掠到牛羊,那就能撑的更久。
但龙家人营盘里的牛羊,别说是五天了,就是撑一天下来,得掉多少膘?再过一日,又得饿死多少?
刘恭大营里的胡饼不似牲口,饿了还得喂草。
这就是农耕民族的优势。
“本官要说的话完了。”刘恭一挥手道,“余下的光阴便给弟兄们,好生休整,吃饱喝足,明日选三十骑,随本官按计行事,拖死那群蛮夷。”
“遵令!”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
清晨。
龙姽披着素色裘袍,站在大帐外。
风中裹着焦糊的气息,脚下沙砾上还能看到血液。无数尸体躺在空地上,或是满身鲜血,或是焦黑如碳,还有毡布下被抬出的人,大多面目全非。
每抬出一个尸体,部落中的仆役,便会将眼神投到龙姽身上,随后又匆匆离去。
而这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般,审判着龙姽。
“摄政。”
一名身着轻甲的小头领快步走来,只是抬手扶胸致意,不再如以往那般跪地。
“营盘已清点完了。”
“说。”
“昨夜一战,我族亲卫折损五十七人,部众伤亡三百余人,牲口逃散八成。囤积的粮草全部被烧,此前备好的乳酪、粟米也都被火燎烧过,无法入口了。”
小头领顿了顿,看着龙姽愈发冰寒的表情,接着说:“更要紧的是,营盘外尚有汉骑游弋,牲口寻不了草料......”
“混账!”
龙姽猛地怒骂了一声。
她的嗓音冷冽,如同天山上的风雪那般,几乎要将人吞噬。
甚至,她都没察觉到,她的身子被气得直打颤,裘袍下摆都在微微颤抖着。
“五十多亲卫战死,牛羊逃散、粮草尽毁,你们这群守夜的,都是废物吗!”龙姽咆哮道,“如今你来报丧,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眼下局势危急,还请摄政定夺。”
小头领压根没理会龙姽的怒火。
若是龙家亲卫没有战死,小头领还会畏惧些许。
可现在完全没必要。
“定夺?定夺?!”
龙姽的语气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啊,要我定夺!那传我命令,把营角里余下的牲畜,尽数宰杀!”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既然牲畜没有粮草,自己也没有粮草,那倒不如杀了牲畜。不管用什么办法,风干也好,熏制也好,起码得要撑过这个冬天。
否则,只要一两日,牲畜无粮草可吃,情况只会更加严峻。
但小头领疾声说:“摄政,此举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龙姽盯着他。
她想要看出端倪。
但当她的目光落到小头领脸上,便瞬间发现了,莫说是寻找端倪了。
这位小头领,完全没有半点掩饰。
“牲口是咱们开春后的根本,若是眼下杀了牲口,开春便没了幼崽,往后便再无牛羊可牧。依我所见,倒不如降了汉人,”
小头领迎着她的目光直言。
这番话,就像刺中了龙姽的痛处,令她那双雪白的猫耳,直接飞到了脑后,蓬松的白毛尾也炸起了毛。
“降?!”
龙姽的音调都拉高了几分。
“我受天朝敕封,是为焉耆王辅政,岂能降给这群汉人匪军!不过三两妄称节度使的汉人,你居然要降!敢再提此事,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扔去喂狗!”
小头领没有应答。
他看着龙姽歇斯底里,仿佛困兽垂死前之挣扎。
如今的龙家,已经落入了死境。
降了汉人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继续负隅顽抗,龙姽的权势倒是依旧,只是这些小头领手下的部民,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其他小头领也纷纷投来目光。
相互之间,早已心有灵犀。
众人早就厌倦了杀戮。
就连最卑微的部众,也已不再抱有希望,唯有龙姽想将战争继续下去。
如此形势之下,所谓的天朝敕封,也不再重要了。
只需得一位合适的头领,将龙姽铲除,之后再带部众投降,好歹可得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营盘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双白色猫耳,仿佛龙姽的救星。
来到营盘门前后,他把缰绳甩给部众,掸去襕袍上的马毛,再理了理汉人的发髻。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龙姽面前,与龙姽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眸子,龙姽才知道。
这不是自己的救星。
龙烈的眼眸中,仿佛有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