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官爷?”
祆神庙中前堂里,沙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米明照抱着新收的羊毛毡走过,忽地看见刘恭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怀里柔软的毡料,也跟着凝滞了一瞬,唯有檐角铜铃细碎作响。
半月不见刘恭,令米明照颇为想念。
但她作为萨宝府中长女,又不便随意出行,于是只得在祆神庙里,等待着刘恭前来。
“许久不见啊,明照。”刘恭微笑着问候道。
听到刘恭的声音,米明照的脸上,终是浮现出了浅笑,随后放下毛毡,迈着小碎步来到刘恭身侧。
“官爷可是要品茶?”米明照柔声问道,“庙里采买了扬州的茶。”
“今日来不是为此事。”
刘恭摇了摇头。
米明照的脸却腾地红了。
“官...官爷......可是要沟通神意?”
“咳,现在还是白天呢。”刘恭肃正颜色道,“我乃正人君子,岂会白日宣淫?”
“那便是晚上可以......”
米明照眼神躲闪,耳根处的红晕非但没褪,反而蔓延到了脖颈,连带着羽翼也微微收拢,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
还有期待。
看着她那副想钻进地缝,又想带着自己一块的样子,刘恭顿时觉得,这话题不能继续了。
刘恭端正地说:“我此次来,是有正事要办,而且需得你来做。”
听到是正事,米明照心中的旖旎散了大半。
她依言在胡凳上坐定,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早已被平复了下去。
“官爷请讲,是何正事?”
刘恭也不再耽搁,直接从怀里取出包裹。
包裹展开,便是一个初见雏形的箭囊,由多层鞣制牛皮,层层叠叠缝制而成。
箭囊上针脚大而疏,显然是匆忙制成。
不过,米明照还是看到了重点。
这个箭囊的开口,并非胡禄那般的敞口,而是狭窄的缝隙,两边由硬牛皮夹着,全然看不见底。
以后世的物件来比喻,胡禄形似笔筒,而刘恭的箭囊,则是那种一支支插入的笔袋。
“此为何物?”米明照有些困惑。
“本官自己琢磨的物件。”
刘恭认真地说:“寻常胡禄,步射时尚佳,但到了骑射,箭易滑落,取用也慢。这箭囊可以卡住箭矢,放进去稳当,抽出来也快,马背上颠簸的厉害,也能流利使用。”
说完,他拿起一根木棍。
在米明照的注视下,刘恭将木棍对准箭囊缝口,稍加用力,便将木棍推了进去。
随后拿起摇晃,木棍也未脱落掉出,而是稳稳当当地立在其中。
米明照看得目不转睛。
起初她还有些困惑。
但在见到刘恭使用之后,她眼中的疑惑,便迅速被惊奇取代,也是一下便看出,这箭囊与普通的胡禄之间,乃是天差地别。
她伸手接过箭囊,也学着刘恭的动作,摇晃几下之后,仿佛被这箭囊给吸住了,爱不释手地玩着。
“官爷之构思真是精巧至极。”
米明照一边说着,一边又从中抽出木棍。
抽出木棍需稍稍用力。
但也正是这股力,可以咬住箭矢,免得像胡禄那般,只要跑得快了,箭矢便容易掉落出去。
“构思精巧,可惜手不巧。”刘恭摇着头自嘲。
米明照这才将目光转向针脚。
诚然,这箭囊是个好物什,可刘恭的手艺太差,缝线简陋,皮料粗糙,看着莫说是用,拿到这儿来没散架,就已经算对得起刘恭了。
“官爷可是要小女帮忙?”米明照把箭囊放回了案上。
“正是如此。”
刘恭恳切地说:“本官想将其制成军中可用之物,需得采买好皮料,寻些好裁缝来做。”
“小女愿为官爷代劳。”米明照立刻回答,“城中各类匠铺,小女皆有几分往来,可为官爷寻到皮匠、鞍匠。只是不知,官爷要何样的料子?”
“要上战场,必然是越精越好。”刘恭说道。
米明照应答道:“既然如此,小女便去西市里,为官爷寻最好的匠铺,给官爷做这些箭囊。”
听到米明照的保证,刘恭总算放下了心。
对于官府里的人,刘恭不那么信任,完全不想差遣他们办事,只求他们别拖后腿即可。
尤其是这打仗的事。
若是行政,办不好还有得补救。
打仗若是打输了,那真是有理也没处说。因此,与打仗相关的事,刘恭都只能任人唯亲,找到能办好事的人去做。
“此事我与你一道去。”刘恭忽然开口说,“本官觉得,若是亲自盯着,更为妥当些。”
“官爷要一同去?”
米明照微微睁大眸子,一丝讶异掠过眼底。
旋即而来的便是兴奋和喜悦。
这可是一同去西市。
不是隔着案几对谈商议,也不是躲在后院中偷欢,而是并肩走在市集上。
如此一件提议,令米明照心中泛起羞涩。
但更多的是期待。
难以自抑的欣喜,悄悄从心底钻出,羽翼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藏起这份雀跃。
“是...是该妥当些。”米明照低声应道,“官爷亲自验看料子,与匠人分说要求,自然是再好不过......官爷稍等片刻,小女去换身便利些的衣裳。”
说着,她站起身。
脚步比平时略显仓促,似是有些慌乱,转入到了后堂里。
刘恭不作言语,只是默默等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再次响起。刘恭抬起头去,望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米明照。
一身石榴红色窄袖圆领袍,以金线绣着蔓草纹,衬得她皮肤格外细腻。头顶戴着锥帽,上边还插着支翎羽,看花色便知是石尼殷子所赠。几条细辫从帽边垂下,缀着银饰与彩色丝带。
往日里,米明照大多穿着月白色长袍,虽说素雅宁静,但也少了异域风情。
如今换上这身,便有了那股市井里的鲜活气。
米明照走到刘恭面前,两手微微提起裙摆,随后又任其落下,声音无比轻柔,又带着些许羞赧。
“官爷,小女这般可还妥当?”
“轻便利落,不错。”
刘恭流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听到刘恭的夸奖,米明照心底涌起暖流,随后她便来到案边,拿起准备好的小巧布囊,转身给刘恭引路。
“官爷,请随小女来。”
......
西市向来喧闹。
踏入宽阔的主街,声浪与气味扑面而来。
无数胡商摇着拨浪鼓,驼铃声叮咚作响,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羊皮腥膻与香料味混杂,在扬起的尘土之间,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从堆积如山的彩色毛毯,再到悬挂着的风干肉条,还有散发出浓郁辛香的各色香料。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虽不及沙州那般,但依旧与中原迥异。
熙攘人流之中,米明照牵住了刘恭的手。
“官爷,我们去那头。”
她走在前面引路,不论周围人流如何,石榴红色长袍,始终在刘恭身边,高高的锥帽也引导着刘恭。
穿过这片香料与布料摊子后,米明照在西市最边缘,一家门庭冷落的皮货店门前停下。
“官爷,就是这儿了。”
“嗯?”
刘恭抬起头,看了一眼店面。
这店位置偏僻,门脸也小。
只有一块悬着的牌匾,上面字迹清晰,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刻着“何氏皮作”。
“就在此处?”刘恭有些意外。
“这是西市里最好的皮匠。”米明照说道,“官爷不要看这匠铺小,若是其他皮匠,都不许得进城。”
“为何?”
刘恭挠了挠头。
“嗯......”米明照沉吟了片刻。
也就是在这会儿,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飘来,还混合着兽皮、鞣料、油脂的浓厚腥膻气。
这股味道传来的瞬间,刘恭的鼻子缩了一下。
他也瞬间想起来了。
古代皮匠制皮,都要用尿液来鞣皮,那些积攒了数日的尿液,都装在大缸中,泡着城外送来的皮料,还得搭配草木灰反复搓洗,晾晒,如此一来,味道自然大了。
也怪不得要把皮匠赶走。
“原来是这般缘故。”刘恭捏着鼻子,“确是放在城池外缘,才算得妥当些。”
见刘恭理解,米明照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门前,提起门上铜环,轻轻叩了两下。
不多时,一位穿着油污围裙的老者,吱呀一声拉开半扇木门,见着米明照时,眼睛还眯了起来,仿佛看不清似的。
忽然,他浑浊的眸子亮了一下。
“是米小娘子?”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院里腥膻重,就在这外边说吧,免得扰了小娘子。”
米明照闻言微微颔首,说:“多谢何二哥了。今日来,是想劳烦二哥做个物件。”
说着,米明照拿出了箭囊。
老者眯着眼,接过箭囊后点亮了两下,拆开看了看以后,又抬首望了眼刘恭。
“呃......这位可是刘别驾?”老者问道。
“正是本官。”
刘恭也不谦虚,一步迈向前,丝毫不忌讳老者身上的腥膻。
他拿过箭囊,给老者展示着用法。
展示了一遍过后,刘恭才开口。
“明照与我说,老人家是皮匠行家。本官如今要找个信得过的,将这物件做成军中制式,能供骑射,不知老人家可否做的好?”
“此物不算得麻烦,只是不知官爷要多少?”老者的双手在围裙前擦着,“若是多了,需得花些时日。”
“合计约莫二百只。”
刘恭竖起了两支手指。
老者低下头,掰了掰手指。
“二百只,需得些时日,还得要定金。”老者准备认真地解释一番。
但米明照抢先开口说:“定金之事,祆神庙里会出,何二哥只要讲清,需得多少时日便可。”
米明照的态度,令老者有些意外。
刘恭也感到诧异。
自己......这算是被包养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祆神庙里受胡商供奉,要说缺钱是肯定不可能的,愿意给自己垫资,那就再好不过了。
“需得一个月。”老者立刻回答道。
不是很快,但也够了。
刘恭点点头说:“行,那便讲好了,祆神庙里支银子垫着,一个月后,本官差遣人来提货,若有缺漏瑕疵,便得你自己给我补贴。”
“那自然如此。”老者连连点头。
官吏没来趁机敲诈勒索,在老者眼里,已经算得上是好事了。
“此外,本官还有一事相求。”刘恭又说。
话音未落,老者心中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要敲诈了吧?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刘恭发了话。
“本官需得你现在,尽快做一件完好的箭囊来,本官今日便要送人,你需得多久能做好?”
“快的,快的,半个时辰内。”
说罢,他也不等二人应声,便转身踅回院内。
木门吱呀一声掩上,将米明照与刘恭隔在院外,免得去那充斥着味道的院里。
刘恭望着木门,指尖摩挲着蹀躞。
过了会儿,刘恭笑了。
“这倒是个实在人。”
米明照柔声说:“何二哥一辈子守着这铺子,见多了官吏敲诈,难免后怕,好在刘官爷是个讲理的人。”
“你也是个会拍马屁的。”刘恭双手负在了身后。
“那...那也是小女没法子了。”
说着说着,米明照的声音忽然小了。
她低下头去,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随后一脚踢开地上的小石子。
如此动作,定是心情不悦了。
只是刘恭也不知为何。
好在米明照平日羞怯,到了心情不好时,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讲了出来。
“遮斤叔回来后,跟阿娘说,以后不许小女接任萨宝。当不得萨宝,便只能留在庙里,当个小小仆役。可遮斤叔也不许,只许小女跟在官爷身边,还和阿娘吵了一架。”
“他说,若是阿娘不许,他就与阿娘断交。阿娘也只好许了,说小女以后只得跟着官爷了。”
石遮斤倒是懂事。
刘恭之前还想,如何保住米明照,让她不去做萨宝。
毕竟,刘恭可是亲眼见了,石尼殷子是如何沟通神意,如何在别的男人面前婉转承欢的。
将米明照视作禁脔后,刘恭便许不得这种事。
只是没想到,粟特人倒挺自觉。
也不用刘恭说,便自己内部协调好了,把事情帮刘恭办好了,连这点都替他算得通透。
也怪不得诸多胡人之中,粟特人在中原混的最好。
这眼力到哪都吃得开。
“难道跟着本官委屈你了?”
刘恭没有顺着米明照的话说,反倒像调戏良家似的,伸出手捏了捏米明照的面颊。
指尖瞬间传来少女特有的弹润。
米明照没料到刘恭的举动。
她整个人倏地僵住,泛红的眸子蓦然睁大,脸上瞬间升腾起滚烫。
但却没有后退。
手臂两侧的羽翼也没张开,反倒是紧紧收起,还在衣袖下颤抖着,明显是羞涩,而非恐惧。
“官爷……”她声音细若蚊蚋。
“小女不觉得委屈,只是小女觉得,在庙里尚能辨识商货,起草文书......若是跟了官爷,也不知小女能做些什么......”
说到最后,米明照咽了口唾沫。
“若是官爷要沟通神意,小女...小女......”
她没把话说全。
但绯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与我一道看看货吧。”
刘恭收敛了调笑,正了颜色,带着米明照,在西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再度走过西市,那些喧闹仿若耳边风,直接掠了过去。
往来人流之中,刘恭与米明照两人,如同两尾灵动的鱼儿,在人群中游走着,又时时刻刻凑在一起。
“你看这蛋,需钱几何?”
刘恭走到一处摊位,拿起了一枚鸡蛋,在手中掂量了两下。
米明照看着鸡蛋,有些困惑地说:“若是买个半斤,也不过三五文钱,官爷为何问这个?”
“那若我告诉你,州府衙门去年采买账目上,鸡蛋五文钱一个呢?”
“五文钱一个?”
听到这个数字,米明照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双微微泛红的眸子里,全然写满了不可置信,似乎未曾想到,这州府衙门竟这般腐败。
“河西大枣,市价八文一斤,官府采买三十文一斤。”
“麻布,市价两千一匹,官府采买五千一匹。”
刘恭指着摊位上的货物,一个个细数了过去,但每一个数字,都令米明照感到惊心。
直到最后,刘恭停下了脚步。
“采买的官吏勾结商贾,报高价,吃回扣,买劣货,凭空捏造条目,银子便从公帑里这么流走了。打仗耗费,赈灾粮款,筑城工料......便是一条狗来了,也得被打一巴掌。”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如冰锥。
落在米明照心中,更是一阵阵地发寒。
对于这其中的门道,米明照清楚。
只是过去,她站在另一个立场。如今站到了刘恭身边,自然知晓这些流走的银子,对刘恭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这些事,我不便全盯着。若是全盯着,我一整日什么也不必做,就在这西市里,每日问价便是了。所以,我需得一个贴心的人,来替我做这些事。”
话音还未落下,刘恭的目光,便落到了米明照身上。
“我要把重心放在军事上。这些事,就得由明照来替我督办了。”
“官...官爷.......”
米明照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听明白了刘恭的意思。
这不光是一个督办的职责,也是刘恭对她的信任。
还是她的“名分”。
有了这份名分,她便不必担心,自己今后在刘恭身边的位置。
还没等她开口,刘恭便挥了挥手。
“去看看那箭囊吧。”
刘恭转身走去,米明照跟在刘恭身后,脚步碎碎如同小媳妇般,脸上却满是幸福的微笑,仿佛得了什么大奖。
“官爷为何这般着急呀?”
“那箭囊,要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