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送出箭囊过后,玉山江便格外听话,每日清早起来,便召集回鹘部众,于城外校场操练。
刘恭亦如同往日一般,上午醒来便先去巡察。
巡察完了便回署衙。
有时刘恭会去祆神庙,找米明照沟通神意,吃干抹净后再溜回署衙。
只是这般日子,对城里的龙家人来说,便不是好事了。
整整六日,龙家人未曾见过刘恭。
甚至连约定好的粮草都未送来。
一处废弃的胡商货栈后院,低矮的土坯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还有一种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家头人们围着桌子,谁也没看谁,唯有桌上一盏油灯,映得几个猫人面孔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龟兹部头人最先打破沉默。
“整整六日了。”
他的手摩挲着耳尖上的绒毛。
“一粒粮都没有,当初允诺我等内附,结果内附来,便是这般对我们。这哪是视我等为天朝之民,分明是要活活饿死我等。”
“我看也未必。”另一位头人声音怯懦,“兴许只是汉人办事慢,汉人向来如此,凡事皆要公验批准......”
龟兹头人猛啐了一口:“批你娘!你卖了侄女不够,还等着卖女儿?”
“我,我也是为了活命!”
眼见着争吵逐渐升级,龙烈不得不站了出来。
“够了!”
一声低呵,并不算响亮。
但在这逼仄的屋子里,却足以震慑众人,也令气氛稍微缓和,不再如同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直到所有人都坐定,龙烈头上雪白的猫耳才竖起,收起了紧张的模样。
“吵,能吵得来粮食吗?”龙烈厉声斥责着众人。
可他这话一说出口,变瞬间有了反对的声音。
“那又该如何?我等该从何寻来胡饼?部众皆饿着肚子,在这空谈道理,有何用处?”
“是啊,吃什么呢?”
“不能再这般了。”
众人对龙烈的威望,是心存怀疑的。
扫过那一张张脸,或是焦躁,或是麻木,又或是带着怀疑。
这一切,令龙烈颇为无奈。
要论正统,他别说和焉耆王比了,就是和龙姽这位前摄政相比,龙烈也是绝对比不过的。
他唯一仰仗的,便是刘恭承诺的那封册书。
可时至今日,册书迟迟不见踪影,但龙烈手下的这群头人,已是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他思忖之际——
“砰砰砰!”
短促有力的敲门声,透过破木门传来,打断了屋中所有人的思绪。
所有人瞬间绷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木门。
龙烈深吸一口气,问:“何人?”
“可是龙烈首领?”门外的汉话格外流利,“奉刘别驾之命,特此来邀请,别驾已得了消息,请首领去领职。”
领职!
这两个字眼,仿佛激起千层浪般,令龙烈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头人们便看着龙烈上前,抬起吱呀作响的门闩。
门外,两名身着短褐的汉兵,腰佩环首刀,神色肃穆。见龙烈出现,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还递上了一件青色官服。
“这......”龙烈看着官服,有些不知所措。
“别驾有令,若要去汉家署衙商谈,便要讲究得体,请龙烈首领更衣再去。”
接过官服,冰凉细腻的手感中,仿佛带着几分沉甸甸。
衣冠,向来是权力的体现。
天子衮冕,百官朝服,各色各形,都有其蕴意。青色官服虽是下品,但在天朝四周蛮夷眼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赏赐了。
龙烈回过头,双手捧着青色官服,再度扫视众人,原先的质疑,顿时消弭在了虚无之中。
跟在他身后的汉兵士卒,又上前了一步。
“前几日拖欠的粮饷,也一并送来了,就在城外校场之中。请诸位头人各率部众,校场领饷,勿着甲兵。”
说完,士卒转身离去。
龙烈换好衣裳,卸下身上皮甲,随后便骑着高头大马,在汉兵的引导下,来到了刘恭的署衙前。
署衙里的刀笔小吏们,见到身穿青袍的龙烈,纷纷让开了道路。
两侧甲士披坚执锐,虽面色冰冷,但也让了路。
在龙烈看来,这就是畏惧自己的官服。
他一边向里走,一边低头看着。
这身青色圆领袍做工精巧,针脚细致,在阳光下仿佛泛着光,正如这身官袍下带着的权力,着实是令人迷醉。
跟着引路小卒,走到别院前。
小卒停步,站到门边,抬手替龙烈叩了两下门。
“进来。”
刘恭的声音温和,从门中传出,与几日之前的疏离判若两人。
小卒也立刻推开了门。
龙烈迈步进入,只见刘恭坐在一张高脚桌边,左右手两边各有一人,旁侧案上摆着清茶,香气隐约飘散,似是方才来了客人。
“龙烈,坐吧。”
刘恭示意让龙烈过来,指向自己左手边的座位,示意让龙烈坐下。
看着那个胡凳,龙烈心中更是受宠若惊。
他记不太清左右何处为尊。
但能坐在刘恭旁边,显然是一份殊荣。
“这两位,你应该都认识。”刘恭介绍似的说,“王崇忠,兵曹参军。石遮斤,酒泉马场群头。”
王崇忠身穿文武袖,腰间还挂着一柄横刀,面无表情的拱手行礼。
石遮斤披着厚重的粟特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臃肿,整个人愣坐在座位上,脸上堆着微笑。
刘恭接着说:“虽说此前在酒泉马场有误会,但既然如今龙家归附,那就请各位谨记,今日我等是为朝廷效力,自当以和为贵,以信为先,过往诸事,既往不咎。”
闻言,石遮斤脸上的笑容更深,王崇忠也默默点头,身上甲胄发出摩擦声。
龙烈更是喜出望外。
他认识王崇忠与石遮斤,这两人都是他手下败将,王崇忠甚至还曾被他击败,在黑山湖当了几天的俘虏。
本来龙烈还担心,自己在酒泉如何立足。
如今刘恭竟愿意如此弥合,那他心中的警戒,自然是更少了几分。
刘恭就像没见着暗流。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后,悠然拿起手边一副明黄色文牒。
那份文牒颜色鲜亮,造型却极为简朴。
龙烈看着文牒,喉头不禁动了一下,两只雪白的猫耳也立起。
“福禄县令龙烈接旨。”
“臣在。”
听到自己的官职,龙烈立刻解下仪刀,放在脚边,随后撩起圆领袍前摆,毫不犹豫地屈膝,顺带着打量了一下那份文牒。
王崇忠与石遮斤肃然起身,双手扶在腰间,微微垂首。
刘恭也展开文牒,起身念了起来。
“敕曰:咨尔龙家首领龙烈,远在西陲,能审时度势,察知天命,于中和四年,率部众归附王化,此诚可嘉......”
龙烈伏地听着,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甚至带着一丝喜悦与自豪。
这是来自朝廷的肯定。
也就是说,自从上一次获得天朝认可以来,龙烈成为了这几十年来,新的一位得到天朝认可的龙家王。
回到部落当中,莫说是当个摄政了,便是篡位自立,也绝非难事。
只是,刘恭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
一个“然”字。
如同冰锥刺破暖流,让龙烈心头猛然一缩。
“归附之前,袭掠军马,杀伤官兵......”
龙烈蓦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刘恭。
不是这样的!
方才还说,马场一事是误会!
这是个陷阱!
未等龙烈反应,早在他身后的王崇忠、石遮斤两人,当即押住他双臂。龙烈下意识反抗,想要伸手去抓住议刀,却被石遮斤一刀劈在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劫夺财货,形同寇盗,拘禁官吏,抗拒王师,罪证确凿,不容宽宥!”
“刘恭!你这混账!”
龙烈猛地抬起上身,但王崇忠很快来了一拳,将他再度打倒在地。
断裂的牙齿与鲜血飞出,落在了地上。
然而,龙烈没有停下挣扎。
“你说过既往不咎,你这是诬陷!”龙烈凄厉地叫唤着,“背信弃义,刘恭,你这条狗!”
王崇忠的第二拳更狠。
一拳下来,龙烈眼前天旋地转。
脸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染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
刘恭并没有多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横刀,猛然出鞘。
横刀仿佛有魂灵般,嗡嗡作鸣时,刀锋对准了龙烈的脖颈。
“刘恭,我诅咒你,你死后下十八层火狱......”
满嘴鲜血碎牙,龙烈却依旧咒骂。
但刘恭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聒噪。”
话音未落,刘恭手腕一沉。
横刀在半空中划出弧光,旋即利刃切入皮肉。骨骼断裂之声,登时取代了所有咒骂和挣扎。
那双怨毒的眼神,定格在头颅上,骤然落地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滚了几圈,头颅才停在水榭角落的阴影里。
而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后轰然倒地,失去所有动静,唯有脖颈断面,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将青石地板染成一片血污。
望着龙烈的官袍,刘恭俯下身子,将横刀上的鲜血擦拭殆尽。
刀刃卷口处,还顺带撕下一缕布条。
刘恭直起身,将横刀重新归入鞘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拂去灰尘,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王崇忠、石遮斤二人身上。
“校场那头,也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