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这后生......”
正所谓钱是王八蛋,不论置之古今中外,皆是这个道理。刘恭眼下也是,哪怕坐到了厅堂内,张淮深还是在抱怨着。
一盏沉着姜的咸味煎茶,摆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看着煎茶。
张淮深看着刘恭。
“四百人,若是按照市价,折成银子得要二千两白银。刘别驾,你可知这白银,在沙州可是个稀罕物。若要我一口气支给你,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说完,张淮深抿了一口茶。
只是刘恭依旧未动。
如此动作,令张淮深有些迟疑,甚至心中升腾起了不妙之感,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刘恭确实是不喜欢喝姜茶。
他还是更偏爱清茶。
于是,刘恭抬起了头。
“节帅,我与你算个账。”
刘恭正色说道:“来沙州的路上,晚辈于城外见着工人开窟,供养神佛,不知节帅为此,耗费银钱几何?”
张淮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算计着。
过了半晌,他才详细讲起。
“开一窟,供一佛,便得要五百两银子。塑身彩绘,颜料采买,皆要得不少银两,且不算后续供养之耗费。往后,兴许还要往里添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既然填不满,节帅为何还要做?”刘恭这就是在明知故问。
“你这晚辈,实是有所不知。”张淮深叹了口气,“如今河西动荡,朝廷远在千里之外,旌节迟迟不到,沙州军民人心惶惶。这些石窟、佛堂,绝非出于我本意,而是为稳定民心,以证明我归义军守得住沙州,也承得起天命。”
这份苦心,刘恭自然知晓。
可他觉得张淮深的思路,还是没有打开。
张淮深本质是个军阀。
中原诸节度使,不也一样是军阀?
不敬神佛,不忠皇帝的节度使,在中原一抓一大把,也未见有人如此犯难。
说到底,就是张淮深把朝廷看的太重,认为唯有朝廷,可以给自己带来正统性,除此以外皆是偏门。
开凿石窟塑佛像,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于是刘恭说:“既然节帅要稳民心,又为何不愿出资,买下这些龙家奴?”
张淮深并未作答。
见他不开口,刘恭继续说了下去。
“二千两银子,开石窟造佛像,也无非造一两尊,沙州军民也难以见得。可若是买了龙家奴,在城中游行一番,全城人皆知,是节帅您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破了龙家蛮夷。”
“而这二千两银子,此后还可生利,为您开凿铁矿,免得再去采买人材。既让城中百姓见了您的威武,又可帮您干了活,岂不是一举两得?”
刘恭的思路很简单。
所谓正统性,无非来自于一个“赢”。
朝廷给旌节、花钱开凿佛洞、打败蛮夷外敌,都是赢的办法。
只要能让人见到自己在赢,正统性自会附来。反之,历史上的张淮深最后得了旌节,也未见有用,还是被杀了全家。
都是花钱买赢。
那为什么不买刘恭的?
不光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赢,还可以在赢了以后,获得实际的好处。
此番言语,令张淮深有些踌躇。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姜沫,指尖叩着青瓷盏沿,一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厅堂里。
认真思考下来,刘恭开出的条件,确实是有可取之处。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话要问。
“别驾要这些银钱,是要用到何处去呢?”张淮深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听到他这样说,刘恭心中一喜。
只要不拒绝,多半说明这件事可以办成。
“实不相瞒,晚辈想大兴土木。”
“呃?”
张淮深愣了一下。
刘恭见状便说:“此前肃州有乱,非但是阴乂与龙家勾结,更是因为这肃州,着实是无力控制北部。”
“那与大兴土木有何关系?”张淮深皱起了眉头。
“节帅可有舆图?”刘恭问道。
听到舆图,张淮深先是迟疑了一下,完全不懂刘恭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终究是军中主帅。
既然刘恭要舆图,他虽不解其意,但仍扬声唤道:“取舆图来!”
不多时,两名亲兵捧着泛黄的麻布舆图,走到案前。
舆图缓缓展开。
整个河西之地,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坞堡城郭,皆在刘恭眼前呈现,整整十一州之地,仿佛一条细长的绸带。
而弱水如银针般,自河西之中穿过,直指漠北,连通草原。
“节帅请看。”
刘恭来到舆图前,指尖避开墨迹,沿着弱水向北,一路滑了过去。
张淮深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处荒芜之地。
唯有刘恭知晓,后世就在这片土地上,西夏人为控制草原,兴建了一座黑水城,自此掌控居延海。
这也是刘恭为什么要钱。
他需要新建一座城池,来保卫肃州的北部边境。
“弱水之北,皆是游牧部族,来去如风,不受节制。今日打得降了,明日降而叛。汉人强时则北退至居延,待到我等疲弱,便要南下劫掠。”
“若在酒泉以北,一百五十里处,筑一城池,监视居延诸部,常驻兵马,扼守要冲,便可使酒泉安宁。即使不得阻拦,亦可急报酒泉,使人进城避难,免受刀兵之祸,护佑酒泉。”
张淮深顺着刘恭指尖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
此等意见一经提出,张淮深立刻就指出了问题,而且是所有行伍之人,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补给。
“筑城耗银耗力,比开十座石窟都甚,更别说驻军屯粮,实在是枉费人力物力。不如弃之,亦可省些银钱,以充军资。”
听到这话,刘恭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张淮深,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这一刻,刘恭理解了。
宋朝时出现的弃地论,并非毫无由来,而是早在晚唐时,便已出现了这般苗头。
兴许就是从文人士子开始,认为辟土服远,乃是枉费人力物力。
由此逐渐发展,最终形成弃地论。
随后,刘恭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弃了地,就能省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