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猷殿前。
武後的自光从裴炎身上收回,看向李旦。
李旦这一刻,突然松开紧握的双拳,盯着武後,平静的开口:「母後,朕和裴相,还有诸卿,刚才过大业门时,看到大业门上的禁卫增加了一倍,宫中可是出什麽事情了。」
一侧的裴炎猛然回头,看向大业门方向。
槊刃紧密,无数禁卫站立在大业门上,甚至一道刃光直接射进裴炎的眼中。
裴炎的呼吸沉重了起来,侧身有些愤怒的拱手:「太後!」
太後在拿禁卫威胁皇帝。
在刚才打开奏本,看清李贤病逝巴州的奏文时,裴炎脑海中便已经快速的闪过了无数念头。
李贤死了。
李贤病逝巴州。
在庐陵王被废,今上即位的当下,李贤病逝巴州,这绝不可能是自然的。
李贤是被人所谋杀。
有动机杀死李贤,并且还精准的算计在今日,在皇帝亲耕,贤服群臣的当下,以废太子李贤的死,直接摧毁皇帝这一日一切的人,只有武後。
是武後杀死了李贤。
但现在,她还同时增加了大业门的禁卫。
她想做什麽。
她在威胁皇帝,她在明确的告诉皇帝,李贤就是她杀的。
同时,她也在警告皇帝。
她能杀了李贤,也能杀了他。
这一点信息,李旦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这就是她的母後。
杀了自己的一个儿子,然後用杀这个儿子的事情,来威胁恫吓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李弘,李贤,李显,到李旦。
李弘的死被李贤以为是武後下的手,李贤被废被李显以为是武後栽赃的,李显几乎是在李旦眼前被废,而现在李旦不顺,她杀了李贤,威吓李旦。
武後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残酷,她看着李旦眼中竭力维持的平静,越过他看向大业门:「宫中嘈杂,本宫想安静一点。」
李旦微微眯上眼睛,直接拱手道:「母後,皇兄病逝,这不是小事,接下来,应该定一下丧事如何筹备,这样,朕才好去武功殿禀告父皇。」
稍微停顿,李旦直视武後:「自然,母後亲自去更好。」
站在一侧的裴炎,脑袋轰的一声。
先帝还停灵在武功殿。
现在,武後如果前往武功殿,是要亲自祭告先帝,她杀了他和她的一个儿子,并且要用它来威胁另一个儿子,要杀了他吗?
武後的手段凶狠,皇帝的反击也不遑多让。
「也好。」武後出人意料的点头,道:「叫上皇後和太子,一起去吧。」
李旦眼神一亮,嘴角忍不住的要翘起,然後他脸色深沉,拱手道:「那好,朕现在就陪母後去武功殿,范云仙,去请皇後和太子。」
范云仙站在一侧。
原本听着这番话有些颤抖他,愣住了。
他茫然的看向武後。
武後的脸色微沉。
她看着李旦,她敏锐的嗅到了李旦。
很明显,武功殿给了李旦极大的信心。
武功殿有什麽?
一个亲王,一个外戚,加几个和尚道士首领祈福而已,了不起加上贞观殿外正在等候的诸王和文武百官,只要王孝杰率足够的禁卫就能————
武後瞬间明白。
不可能。
王孝杰不是张虔勖。
他是不敢在武功殿,在先帝灵前动手的。
一旦皇帝彻底闹起来,局面立刻就会失控。
因为在武功殿中,停放的不只是一面灵位,高宗天皇大帝的灵柩,高宗天皇大帝的遗体就躺在那里,真要闹到惊动了李治的遗体。
人们固然不会原谅李旦,但也绝不会原谅武後。
武後之所以能稳稳地镇压朝堂,不仅因为她是李显李旦的母亲,更因为她是高宗皇帝的遗孀。
武後权力,不仅来自於李旦登基诏书的册封,还来自於李治的余威。
不是那份「军国大事兼取天後进止」的遗诏,而是她是陪伴了李治三十多年的皇後,是李治信任了三十多年的天後。
高宗皇帝才是大唐之主,他虽然病逝,但余威犹在,尤其是在武功殿。
一旦武功殿大闹起来,李旦直接废了登基诏书中她垂帘听政一条,再惊动先帝遗体,在群臣心中,武後已经辜负了先帝的信托。
接下来的,就是天下大乱。
武後看着李旦的眼睛。
李旦的眼底平静而坚决。
天下大乱什麽的,他不考虑。
先活下来,站直了活下来。
武後呼吸深沉,她用极大的定力压下心头的愤怒,然後毫不犹豫地反悔道:「太子年幼,这种事情不大方便,这样,本宫今日先去单独祭告先帝,皇帝明日率百官一起祭祀。」
李旦目光一重。
明日?
分开?
武後不去,这还闹得起来吗?
闹不起来,闹的就只有李旦一个人。
他做什麽都是他的错。
最关键的,是武後人虽然不到,但王孝杰和禁卫军恐怕就会到吧。
武後在武功殿,混乱一起,王孝杰根本分不清该怎麽做,但武後不在武功殿,她就能指挥禁军威胁大臣,说不定到时候,李旦失去了人心,最後就真的被彻底囚禁,成了傀儡。
武後看着李旦眼底逐渐沉重起来。
她顿时明白,李旦看透了这一点。
朝臣的人心,只有在一致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一旦他们人心各异的时候,就什麽作用也发挥不了了。
就像是京兆韦氏。
「好!」李旦突然擡头,认真道:「那朕明日便亲率百官,祭祀父皇。」
武後愣住了,随即一沉。
即便是可能会功败垂成,可能失败之後,成为傀儡,但李旦还是坚决要做,为什麽?
看着李旦眼底升起的冷意,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武後的脑海。
李旦是抱着同归於尽的心思去的。
如果李旦真的在武功殿做什麽,群臣就算不会当面说什麽,但暗地里对武後一样彻底失望。
控制洛阳,武後可以用刀兵,但控制天下不行。
一旦李旦真的鱼死网破,天下哪怕不会立刻四分五裂,也会立刻离心离德,赋税兵员立刻就会出问题,甚至会有无数人起兵谋反,武後恐怕剩下一辈子都得忙这件事。
李旦站在台阶上,他的脸色冰冷坚决。
他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母後,你这恫吓威胁这一套。
在朕这里不管用。
除非你也杀了朕。
朕不畏死,就不要拿这一套来威胁朕。
武後心头愤怒之意蒸腾升起,随即,她眼底就不由得闪过一丝清醒。
因为她不可能真的立刻杀了李旦。
更因为一侧的裴炎,这个时候已经低下头,武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武後擡头,看向李旦,淡淡的说道:「可以,皇帝明日亲率百官祭祀先帝,太子和皇後,便留在宫中吧,你是亲兄弟,他们的亲缘就差了一些。」
拿李成器威胁他。
李旦乱来,她就杀了李成器。
同样的,李旦乱来,她也可以在杀了李旦之後,再立李成器。
若是李成器不听话,她再杀了李成器。
李旦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武後:「好,那朕明日便告诉父皇,是母後不让他看他的亲孙子。」
话说到最後,李旦的尾音当中,带着坦然的坚定。
这个尾音,让武後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只是不对劲,她还察觉到了一股凶险。
一股异常强烈的凶险。
就好像李旦真的这麽做了,武後一定会得到无比惨痛的代价。
李旦一定会死,但武後绝不会好过。
这一刻,武後的心底升起的是一股敏锐的警惕。
武功殿究竟有什麽,能让李旦有如此把握。
武功殿就算有,也不过是先帝的灵位和遗体,李旦最重不过是在那里不顾一切的大闹一场,毁了他自己,也毁了武後的名声。
难道,他要在武功殿自刎吗?
武後脑海中忍不住的闪过这个念头。
李旦一直以来,逼她退步,都是以死相逼。
但武後从来不认为李旦有这样的决心,他那麽做不过是高明的恐吓之术而已。
难道他真的敢死吗?
「太後!」裴炎终於开口,站在台阶上拱手道:「太後,大业门多余的禁卫撤了吧。」
武後侧身,森冷的眼神看向裴炎。
裴炎毫不退让的看着武後,道:「太後,撤了吧。
李旦站在一侧,身体微倾,靠向裴炎。
武後眉头一挑,他们两个联手了。
武後脑海中瞬间明白,李旦还是以死相逼的那一套,不过他逼的不是武後,是裴炎。
裴炎联手武後废了李显。
他在朝中的名声已经很差了。
如果李旦在死在武功殿,死在先帝灵前,死在先帝遗体之前,裴炎的名声就臭了。
不管他做什麽都挽回不了。
武後的呼吸沉重。
如今的洛阳兵力,虽然一半在武後手上,她也能通过鱼符控制其他一半兵力,但如果裴炎坚决的和李旦站在一起,那武後实际能调动的兵远比她自己想的要少。
裴炎刚才低头,不是无力在武後和李旦之间调和,而是他在仔细思索,该如何调动兵力。
当裴炎开口时,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调兵。
谁可调,谁不可调。
在他心中已经成型。
「陛下!」裴炎转身,认真的看着李旦:「陛下,臣保证,明日太子会和陛下一起祭祀先帝的。」
李旦默然的看了裴炎一眼,他轻轻点头。
这一刻,他身上的那股凶险气息才逐渐消失。
武後突然敏锐的意识到,李旦的底牌不是裴炎,也不是他自己的死,但他有足够的底牌和自己同归於尽,这底牌究竟是什麽。
裴炎转身,目光坚决的看向武後:「太後,撤兵吧。」
武後眼角掠过裴炎,杀机一闪而过。
随即,她冷笑一声,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拱手,立刻小跑前往大业门。
这一刻,武後和李旦对视,两人的眼神一样坚定。
武後今日的目的,是用李贤的死,来恫吓威胁李旦,甚至她还用李成器作为威胁,她要在今日彻底控制住李旦。
但李旦,他太知道今日一旦退让面临的後果是什麽了,所以,他不退。
宁死也不退。
而且,他的手上,似乎还有武後都不知道的底牌,让她在潜意识中都感觉到了威胁。
但这不要紧。
李旦始终都在控制中。
但裴炎,裴炎掌握的兵力,才是真正的威胁。
大业门上,大量的禁卫开始撤离。
徽猷殿前,气氛依旧凝重。
李旦没有回头,他突然一笑,看向武後道:「母後,皇兄病逝,他的後事该——
如何准备,以儿臣看,不如将他的遗体迎回洛阳,让诸王百官瞻仰送葬吧。
武後目光一擡,直直地盯着李旦。
李贤「病逝」,他的死因,在瞻仰仪容,更换殓服的时候,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武後淡淡的看向裴炎,问:「裴卿,照惯例,被废的皇子一般葬在哪里?」
裴炎低头,拱手道:「照制,皇子被废,是为庶人,哪里故去,便葬在哪里」
O
李建成,李承乾,李忠,都是这样。
「那依母後之见,应当如何?」李旦神色平静的拱手。
武後闭上眼睛,略微思索,然後睁开眼睛道:「追复雍王,以亲王之礼,葬在巴州,他毕竟是本宫和先帝的儿子,厚葬吧。
"
「朕以为可以,裴相呢?」李旦转身看向裴炎。
裴炎有些诧异,但还是拱手道:「是!」
「那好。」李旦重新看向武後,道:「那麽便请礼部尚书跑一趟吧,去往巴州,同时令益州都督府长史李孝逸协助,一起将皇兄的後事处置妥当。
武後微微一愣,不确定的问:「让承嗣去一趟巴州?」
李旦平静下来,然後低头,轻声道:「是!」
武後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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