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长安,注定不会平静。
子夜时分,从皇宫回到自己府中的李林甫,第一时间便令仆人将自己的最有出息的三个儿子——李岫、李崿、以及李屿叫到了书房。
“我们李家,从今日起,便正式倒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李林甫一上来就将李家未来的结局摆到了三个儿子面前:“你们三个,一会儿回去就写辞官奏疏,明日便呈给陛下,不可耽误。”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李岫闻言,不由满脸诧异道:“陛下他要对付您?”
“老夫何德何能,能让陛下用上‘对付’二字。”李林甫闻言苦笑一声,随后他想了想又道:“而陛下又何德何能……能让……算了,总之,你们三个记住,咱们李家未来能不能延续下去,真的就只能靠你们了。”
“父亲……”站在李岫身边的李屿刚想开口,谁知下一刻……
“你闭嘴!”李林甫现在见到自己的这个儿子就生气:他娘的……同样的名儿,眼前这个蠢东西还痴长人家十几岁,可结果呢……
“……”身为太常寺卿的李屿显然是不知道他因为什么惹恼了李林甫。
可父亲让他闭嘴,他……也只能不再吱声。
“父亲,今晚的宫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崿此刻突然开口道:“你方才还说陛下何德何能……”
“先楚王的后人回来了。”李林甫闻言叹了口气:“英雄出少年呐……”
“什么?”李林甫的话,让三兄弟同时一愣。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要牢牢谨记。”李林甫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稍稍整理了一番心情,随后缓缓开口道:“当初睿宗即位,楚王一脉携诸王后代退出大唐,睿宗便觉得自己当真如日中天。
于是他决定扶持已经臣服于大唐的草原十八部再度崛起,只为牵制住名义上归属大唐的吐蕃,以及防备与吐蕃交好的大乾。
不过可笑的是……”李林甫说到这,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草原十八部,最终也就只有回纥和奚族成了气候。
而如你们所见,眼下奚族已经与大唐交恶。
安禄山……安禄山!
这贼子,为了向皇帝邀功,屡次率兵攻打奚族,虐杀其族人,依我看,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
李林甫说到这,突然下意识地停住了。
天下大乱……中原大战……
窦氏……想要借此回归?!
“哈哈哈哈……”突然,这位右相开始放声大笑。
“父亲?”李岫等人见状,只觉惊诧万分。
良久,李林甫终于止住了笑声:“窦氏……嘿嘿……窦氏!”
“父亲,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李崿显然是三兄弟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你们三个,要么去蜀地,要么去岭南。”李林甫眼下的确是猜到了一些东西,可他却不能对任何人言明。
那位年轻的楚王让我自裁赎罪,真的只是赎罪?
待我死后,杨国忠和安禄山定会斗得不可开交。
然天子老迈,只顾享乐……杨贵妇又是个贯会哄天子开心的——有这么一朵解语花在身边,陛下恐怕压根就不会去关心这大唐盛世下的诸多暗流涌动。
李林甫望着不远处摇曳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滚,最终,他收回目光,继续对三个面露不解之色的儿子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充满了疑惑,可是我却不能将真相说出来,因为那样只会害了你们。”
“父亲,到底发生了何事?”李屿不知道为何先楚王的后人一出现,自己的父亲就仿佛变了一个人:“难不成……是先楚王的后人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可是父亲,我们未必就——”
“啪!”李林甫没等自家逆子把话说完,便气得起身抄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奈何他如今年事已高,准头太差,砚台只是堪堪与李屿擦身而过,最终摔在了地上。
“孽障!”李林甫辛苦压抑了一整晚的满腔怒火,在此刻终于彻底爆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哈……幸好老夫早有预感,察觉到今晚可能会出事,没让你们三个参加宫宴,若是……”
李林甫说着说着,只觉胸口传来一阵搅动,于是他不得不止住话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后将其缓缓吐出。
“父亲!”李屿这会儿已经被吓得跪在了地上:“儿子知错了!”
“你知错有什么用?!”李林甫闻言怒火更盛:“我告诉你,游山就是死在了楚王后人的手里,而且那位……是新任楚王!所以你明白了吗?错的是我们!你明白吗?!错的是我们!!!”
“父亲?!”李屿压根就没把自己儿子的死同这突然出现的楚王后人联想到一块儿,可此言他听到李林甫这样说,竟直接站起身,面露悲愤:“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游山……他就该死吗?!”
“对!他该死!”李林甫毕竟是枭雄,愿赌服输的品质,他还是有的:“那孽障成天仗着自己的祖父是当朝右相,四处横行霸道,我有没有让你好生管教他?你又是怎么做的?!我告诉你,他就是该死!因为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你以为窦氏如今没落了?你以为世人可能都不曾听过的大楚国,是一个海外小国?!
呵……
你知不知道,在太宗皇帝去世时,算上高句丽郡、新罗郡、百济郡、以及当时还被称为漠北郡的漠北,我大唐大约有五百万户。
等到高宗即位,为了帮助仁宗巩固统治,大唐于永徽一年至永徽三年,一共向大乾迁移了近三十万户,也就是人数大约一百二十余万的百姓。
在这之后,朝廷为了发展人口,采纳了先楚王的建议,免了百姓二十年的农税。
至于这段时间内,朝廷的开支来源,一部分是从倭岛开采金银矿,一部分是从商人手里收来的商税,再就是先楚王的慷慨解囊。
这二十年,大唐百姓的人口翻了近一番。
这二十年间,大唐又陆续向大乾国输送了近五十万户人口。
另外,魏王、蜀王、燕王、梁王,则是倾尽全力,帮助先楚王远征海外,这期间,大唐随窦氏迁往海外的百姓,少说也有近八十万户。
这几乎是与大唐迁往大乾的人口数齐平。
然而关于这些,户部的档案上是不会有任何记录的,史官也只会用寥寥几笔,便一带而过——高宗皇帝为了自己的二哥,做了许多事。”李林甫说到这,也不禁有些唏嘘:“当然……若是老夫有这样的兄长,老夫也自当如此……”
“父亲,您的意思是……大楚……或许已经强大到超出我们的想象?”李崿听完父亲的这番话,忍不住有些好奇道:“既如此……那这些年来,为何窦氏的后人却一直都没有出现,这有些不合常理……”
“大楚国距离大唐很遥远。如果真如那年轻楚王所说,从大楚到大唐,光乘船就要花费十个月的时间,并且这还必须是运气好的情况下……那么……”
李林甫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说。”此时此刻,在书房一角突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老夫很有兴趣听。”
“你是谁?!”李屿循声望去,只觉活见了鬼一般,方才那个地方明明没有人,可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紫袍老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真想知道老夫是谁?”袁天罡说话时,目光注视着的对象,却是李林甫。
“你们三个,现在就给乃公滚出去!”李林甫有个女儿,叫李腾空,自幼便崇尚道家,长大后还跑去庐山修道。
顺带一提,在李腾空在庐山避世修行之后,因其名声大,后来还曾有一位诗人还将自己的妻子送去庐山,想让其跟着李腾空修行。
这位诗人的名字,叫李白。
言归正传。
总之,李林甫对于女儿想当道士这件事儿,他是听之任之的。
可说实话,在今晚之前,他没觉得道士能有多厉害,可在宫中见识过张道冢的手段后,李林甫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世外高人。
所以,明知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李林甫,自然不会留下儿子们给自己当垫背。
“父亲……”三兄弟见状,自是不愿离开。
“滚出去!”李林甫的咆哮声里,夹杂着几分焦急:“谁也不要来打扰老夫与道长,否则家法处置!”
“趁老夫还没改主意,赶紧滚。”袁天罡此刻背负双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书架上摆放的各色珊瑚、玉器和古籍还有……琉璃器:“啧啧啧……你们家,还真是富可敌国啊……”
“你——”李屿闻言还想开口,结果李岫直接一巴掌就扇在了他的脸上:“走!”
“我——”李屿显然也是被这一巴掌给扇懵了,可等他准备再开口时,却见李岫又举起了胳膊。
“……”李屿是被李崿扯着衣领带出书房的,而李岫,则是留在最后,他在朝袁天罡恭敬一礼后,这才离开书房,末了还贴心地将门给关上。
而在书房门被关上的下一刻,李林甫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朝着袁天罡行了一礼:“敢问仙师来历?”
“仙师不敢当。”袁天罡闻言嘿嘿一笑:“我叫袁天罡,是楚王麾下的一个混子家臣。”
“噗通!”
李林甫听到袁天罡三个字,他的膝盖瞬间就软了:“竟……竟是……袁祖亲至!子杰(李林甫的字)有失远迎!”
“唉!你可是大唐右相,跪我这个老不死的干什么?!”袁天罡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可就是没说让李林甫从地上起来。
“……”李林甫倒也识趣,袁祖不让他起身……那他就老实跪着好了。
“怎么样,做了十八年的宰相,捞了不少吧?”袁天罡一边说着,一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舜典》,随手翻了几页:“啷个说?见面分一半?”
“……”李林甫闻言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袁祖说笑了……”
“老夫怎么就说笑了?”袁天罡闻言将古籍丢回书架,缓步来到李林甫面前,语气悠然:“这全天下谁不知道你右相李林甫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多年,怎么,你别告诉老夫你还是个清官!”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当下李林甫胆战心惊的程度,比他先前在麟德殿那会儿还要严重:“袁祖方才所言……当真不是戏言?”
“你这书架上摆放的琉璃器,还是我家殿下当年的遗留。”袁天罡说完这句,见李林甫面露尴尬之色,于是当即笑道:“老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冤大头嘛……按我家殿下的话来说,那是越多越好……”
“……”这下,李林甫是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袁天罡见对方沉默,于是他想了想,又道:“是不服气啊?还是不想死啊?”
“袁祖,若是换做旁人有此一问,哪怕是陛下,子杰也敢说出一个‘不’字。”面对袁天罡的锥心之问,李林甫只能面带苦笑地说出真心话:“可面对您袁祖,子杰怎敢不服气?怎能不去死?”
“你这小子……”袁天罡闻言抚了抚胡须,接着语出惊人道:“你要是跟着我家楚王殿下,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当然了,前提是你人得扛揍。”
“袁祖谬赞了。”李林甫此刻也有些感慨:“可惜子杰生不逢时……”
“呵……”袁天罡发现眼前这老小子属实是有些过于自视甚高了:“你倒是会顺杆爬。”
“袁祖,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够遇上太宗、高宗、仁宗、先楚王这样的明君的。”李林甫这家伙,说话的水平直追当年楚王殿下的“一代良臣”许敬宗:“当今天子虽然年轻时尚能自行自律,锐意进取,可是……当他老迈以后,便变得刚愎自用,贪图享乐。
子杰并非不想争那流芳百世的好名声,可是……
一心为国,犯颜直谏的良臣、贤臣、忠臣,这些人,在失了往日雄心的天子面前,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