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朗的目光扫过身旁那顶装饰华贵却空无一人的佛子轿撵,金色的流苏在风中微微晃动,衬得那空荡愈发刺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压低了声音,向身侧并肩而行的空远问道:“那件事……你跟空渺师兄提过了吗?”
空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侧头,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空渺师兄……与我们终究不同。”
空朗默然,他明白空远的意思。
他们二人虽也跻身归真之境,在大无相寺内地位尊崇。
但究其根本,他们乃是大无相寺千百核心弟子中一步步苦修、熬出来的。
而空渺不同,他乃是上一代万众瞩目的佛子,天赋卓绝,曾被视为最有可能接掌首座之位的人选之一。
那份与生俱来、又被无数赞誉浇灌出的骄傲,早已深入骨髓。
即便当年在首座之位的竞争中惜败,那份属于佛子的荣光与心气,也未曾真正磨灭。
对于了因这位当代佛子,空渺内心恐怕并无多少敬畏,更多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平视甚至略带审视的态度。
“唉……”
空远望着前方空渺那略显孤高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也不知佛子何时才能归来。要是……”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侧后方天空传来轻微的破空之声。
一道灰色的身影宛如疾电,掠过层层僧兵队列上方,最后悬停在空渺白马之前。
来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僧,身披寻常灰布僧衣,气息内敛,分明是一位无漏境的大高手!
灰衣老僧对着马上的空渺,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空渺长老。”
空渺勒住白马,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老僧身上,脸上无喜无悲:“讲。”
“方丈有法旨传来,命空渺长老统率本部僧兵,务必于五日之内,抵达‘黑水城’。”
他略一停顿,语气加重:“抵达之后,十日之内,不惜代价,攻下此城!”
空渺白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此刻他们这支队伍正行进在通往既定目标“赤岩城”的官道上,若要转向黑水城,则需在前方岔路口改道向北,与原本的路线截然不同。
“黑水城?”空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据老衲所知,此地并非我部原定征伐之所,方丈突然更改法旨,命我部急行强攻,所为何故?”
那无漏境老僧似早有预料,当即合掌答道:“回长老,只因局势生变。据最新密报,魔门六道中,混世道主‘混天魔’厉煌与绝心道主‘绝心姥姥’薛凝脂,已被我寺首座亲率高手围困于‘天南州府’的魔门分坛之内!”
此言一出,不仅空渺目光一凝,连稍后一些的空朗、空远也瞬间竖起了耳朵,脸上难掩震动之色。
老僧续道:“此实千载难逢之机!二位道主身陷天罗,魔门六道必起巨震,四方魔众定将竭力来援。方丈已传谕诸路佛兵,速向天南州府周遭要害之地集结,成合围锁援之势,务求截断一切外助,誓将此二獠彻底镇伏!”
空渺端坐马上,沉默片刻,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隐隐有光华流转。
两位魔门道主如今被寺中高手困住,这消息如同惊雷,更似甘霖。
他们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魔门六道,每位道主皆是横行天下的魔门巨擘。
若能一举镇压其中两位,对整个魔门的打击将是前所未有的,足以令其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元气大伤,对于志在涤荡魔氛、光大佛门的大无相寺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
“阿弥陀佛!”
空渺尚未开口,身后的空远已忍不住低宣一声佛号:“善哉!若能一举镇压混世、绝心两道之主,魔门六道去其二,其势必衰,此诚千载难逢之机!”
空朗亦是目光灼灼,接口道:“不错!机不可失,黑水城,必须拿下!”
空渺也不多言,直接领旨。
“空渺,领法旨。五日必至黑水城,十日之内,城头必插我大无相寺旗!”
“阿弥陀佛,长老辛苦。”
灰衣老僧再次合十一礼,身形一晃,便如灰鹤般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来时的方向,来去匆匆,显然还有别的旨意需要传递。
待老僧远去,空渺缓缓调转马头,面向队伍。
他运起真气,声音虽不高亢,却如闷雷般滚过整个行进队列,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僧兵耳中:“方丈法旨已下!五日,黑水城!十日,破城!此乃弘扬我佛法、广积功德之关键一战!凡有畏缩不前者,寺规严惩!凡有奋勇争先、立下功勋者,寺内绝不吝赏赐!加快脚步,随我前进!”
“谨遵长老法旨!”
万余僧兵齐声应和,声浪裂云而起,惊得远林宿鸟四散。
原本沉闷的行军气氛骤然绷紧,肃杀之气如霜蔓延。队伍行进陡然加速,脚步声、甲胄铿鸣、喘息声汇成一股铁流,滚滚向前。
此后两日,僧兵皆以远超常例之速疾行。虽修为在身,连番奔袭亦显疲态,然军令如山,更兼皆知此行系镇压魔头之大业,士气反愈发炽烈。
空渺一马当先,白眉之下目光如电,不断扫视四周地形与天际,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袭击。
第三日午后,队伍正行经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丘陵地带。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唯有僧兵整齐的步伐声与甲胄兵器的轻微碰撞声回荡。
蓦然间——
一直端坐白马之上、似在闭目养神的空渺长老,毫无征兆地猛然转头!
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精光暴绽,如冷电破空,直刺向队伍侧后方约百丈外——一片看似空寂的稀疏林地上方!
其反应之快,目光之凌厉,仿佛早已锁定了什么。
几乎就在空渺转头的同时,空朗与空远也心生感应,但终究慢了半拍。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顺着空渺的目光望去,体内真元暗自提聚。
下一刻——
一道素白身影凌虚而现,划过天际。
不是了因佛子,更是何人?
空渺眼中锐光稍敛,面色却沉凝如铁。空朗与空远相视一眼,正欲合十行礼。
然而,了因并未看向他们,甚至没有看向脚下那支因他出现而微微骚动、随即又迅速肃静的庞大僧兵队伍。
他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朝着队伍中央那顶华贵而空荡的佛子轿撵掠去。
姿态从容,却快如惊鸿。
轿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
素白身影已没入辇中。
帘幕垂落,轻摇未定,内外霎时隔绝。
“是佛子!”
“佛子回来了!”
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充满激动与崇敬的低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