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渺老僧没有开口,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却已将他心中所想暴露无遗。
“咯咯……”玄音护法见状,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丝快意。
“别瞎猜了,老和尚。你们寺里那些老不死的,确实没闲着,前些日子可是追得本护法好生狼狈,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呢!”
说到此处,她银牙微微紧咬,面纱虽遮住了表情,但那骤然冰冷几分的眼神和周身一闪而逝的凛冽煞气,无不昭示着那段经历绝非愉快。
那必然是步步惊心、生死一线的追杀与反追杀。
但随即,她语气一转,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只可惜啊,终究还是本护法技高一筹,所以,现在站在这里,以逸待劳的是我!至于那几个追得最紧的老不死嘛……呵呵……”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她对着身后那几名一直沉默伫立、气息晦涩的魔门高手随意地挥了挥衣袖,如同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
“好了,闲话叙完。”玄音护法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曼妙的身姿微微向后飘退半步。
“都杀了吧。”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免得夜长梦多,一会真有什么不开眼的援兵搅局。”
“遵命!”
“好!”
“谨遵护法之令!”
几位归真境高手齐声应诺,几乎在同一瞬间,数道强横无匹的气势轰然爆发!朝着了因三人压迫而来,连周遭狂暴的九天罡风似乎都被这股联合气势短暂地排开、扭曲!
“阿弥陀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渺老僧猛地踏前一步,他原本枯瘦的身躯仿佛瞬间膨胀,一股精纯浩大的佛门真气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抵住了数名魔门高手联手的气势压迫,为身后的了因和气息不稳的空远撑开了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罡风呼啸,气势对撞之处发出嗤嗤的爆鸣。
空渺老僧白眉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玄音护法,声音因全力运功而显得愈发低沉干涩,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气势交锋的乱流:“这么说……尔等魔孽,是早就知晓我大无相寺此番谋划?故意在此设伏?!”
“你说呢?”玄音护法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
“不妨明白告诉你。”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锥,刺入空渺的心底。
“为了将你们这些秃驴一网打尽,我圣门此次可是下了血本。两位道主,数位护法,为的就是牢牢牵制住了你们大无相寺的那几位绝顶人物!”
“这一次,定要与你们大无相寺做过一场,看看是你们的佛法无边,还是我魔门的手段更高!”
说到最后,她眼中寒光暴涨,显然已不耐再多费唇舌。
“还等什么?!速速动手,送他们上路!”
话音落下,那几名归真境再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同时掠上前来!
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凌厉的杀机瞬间锁定了因三人。
“阿弥陀佛!”
空渺老僧须发皆张,枯瘦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掌齐出,并非攻向一人,而是幻化出漫天掌影,如怒莲绽放,掌击四方!
雄浑刚猛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硬生生将最先扑到的两道身影逼得微微一滞。
“空远!还不拼命?!”
空渺老僧口中暴喝,声如雷霆炸响。
喝声未落,他身上袈裟自解,如同有生命般,“嗖”地一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向左侧一名大戍高手射去。
与此同时,空渺老僧本人已如苍鹰搏兔,身形疾闪,竟以一人之力,悍然拦在了正面扑来的两名魔门高手之前。
他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气势,将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神掌八打”催动到极致,掌影重重,真气湛湛,竟暂时将两名同境界的强敌卷入战团。、
“我等为你杀出血路!佛子速走——!”
空渺的暴喝声在罡风与真气碰撞的轰鸣中炸响,带着决绝与急切。
另一侧,空远和尚亦知已是生死关头。
听到空渺的暴喝,他僧袍猛然鼓胀起来,如同充气一般,周身真气不顾一切地奔涌而出。
“孽障!休得猖狂!”空远嘶声厉喝,竟是不闪不避,合身扑向右侧第敌人。
他双拳齐出,拳势刚猛暴烈,毫无防守之意,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只为将此人死死缠住,甚至逼退。
“佛子快走!莫要葬送于此!”
空远的吼声同样凄厉,充满了焦急与恳求。
“轰!”“嘭!”“嗤啦——!”
刹那间,数道强横的真气狠狠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渺老僧独斗两名强敌,虽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和精妙掌法暂时支撑,但以一敌二,劣势明显,身上僧衣很快被凌厉的劲气割裂数道口子,渗出鲜血,但他兀自怒吼连连,半步不退,死死钉在原地,为身后留下空隙。
了因站在原地,狂暴的气流吹拂着他的僧衣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剧烈波动,内心如怒海翻腾,复杂难言。
空渺可恨吗?
可恨。
身为大无相寺长老,却屡次无视自己这佛子威严,言语行动间多有冒犯,更暗中染指、架空佛子权柄,其心可诛,其行当杀!
但……
了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在魔门高手围攻下鲜血淋漓却兀自死战不退的枯瘦身影,扫过那状若疯魔、只为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空远老和尚。
或许,此刻他们拼死相护,并非出于对自己这佛子的真心敬重与忠诚,更多是因为那被蒙蔽的心灵。
将宗门置于一切之上,甚至超越个人生死荣辱的信念吗?
了因心中冷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近乎愚忠的信念,在此刻绝境之下,爆发出何等耀眼乃至刺目的光芒。
然而,即便如此,那句“我等为你杀出血路,佛子快走!”的决绝嘶吼,依旧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了因的心头。
那份不惜己身、以命相搏的惨烈,那份将宗门传承置于个人生死之上的执念,让了因在极度厌恶的同时,又无法完全漠视这份属于大无相寺长老的、扭曲却真实的责任感。
以大无相寺利益为首吗?
哪怕这利益早已与他们本心纠缠难辨。
电光石火间,了因心念百转。
而就在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视战团,视线不可避免的与不远处那道一直未曾动手的曼妙身影对上了。
玄音护法依旧好整以暇地凌空虚立,面纱之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正饶有兴趣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因。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她似乎对属下们的激烈厮杀并不十分在意,反而对了因这个“佛子”的反应更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