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承明殿――徐夫人的寝宫，漪房如往常一般来收取“虎子”，像她这等低等宫女是不能入内的，漪房只在承明殿后门等着这里最低等的太监将虎子送出来，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都捂鼻掩笑绕道而行，漪房早已习惯宫人的讥笑，倚墙而立。(b)
不多时，小太监提着“虎子”出来，漪房麻利地将秽物倒入大桶，换了干净的“虎子”递给小太监。
“怎么这么臭？”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漪房吓了一跳，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她身着浅灰色缎面撒花深衣，领口、袖口皆青色丝缎镶边，腰间一条青色丝带打个漂亮的结垂于右侧，衣上玫色的花，青色的叶，给深沉的灰色带来了些许活跃，使她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严厉，却也和人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那妇人紧绷着脸，小太监战战兢兢立在她身后，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窦姑娘来收‘虎子’。”
经常来这里收‘虎子’，对承明殿的人漪房大致都是认识的，当然他们是不会认识收“虎子”的低等宫女的。这个妇人，漪房当然不会不认识，她是徐夫人面前最得势的张嬷嬷，漪房垂首见礼。
“窦姑娘？窦漪房？”
漪房一惊：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口里低低称是。
张嬷嬷来回打量她一番：“啧啧！好好的在外面嫁人，做个少奶奶不好么？偏偏巴巴得跑进宫来受罪。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家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是可惜了！”
漪房暗暗心惊：她怎么知道我入宫前的事？抬眼就看见张嬷嬷不屑的眼神，冷冷的笑意。
宫道上，漪房吃力地推着木板车，吱嘎吱嘎的响声在寂寥的宫道上尤为突兀。漪房仔细搜寻着有关张嬷嬷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宫外与她相识的记忆。
远远的漪房就看见刘恒走了过来，漪房实在不愿他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可宫道的两侧都是高高的宫墙，避无可避。漪房本想背过身去，但在宫里后背朝人是极不礼貌的，漪房只得侧过身去，脸向内侧，避开刘恒的目光。
漪房远远地看到了刘恒，刘恒同样也远远地看到了她，虽然憔悴了许多，刘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压着心里的激动兴冲冲走过来。哪知漪房竟侧身避开，刘恒觉得胸口被堵着什么东西似的，难受得厉害：为什么？她不愿见我么？她是在怪我吗？她本来就应该怪我，她弄成今天这样本就是我一手造成的。
近了！近了！感觉到刘恒的脚步越来越近，漪房的心也随之越跳越快。他的脚步怎么变慢了，他在做什么？漪房感觉到刘恒的脚步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似乎都走得很艰难。
漪房你能让我看看你吗！哪怕一眼也好！在与漪房平行而过时，刘恒转身看着漪房，希望能看到她的回首。漪房颈上尚未褪去的铜钱般大的掐痕恰巧落入刘恒眼中，像一柄大锤重重敲在刘恒心上：那道淤青是什么？是掖庭的人欺负她了么？刘恒心一阵阵愀着痛。
感觉到刘恒在她身边停下，漪房的心险险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怎么停下来了，他认出我来了么？漪房下意识地向里面缩了缩，身子几乎帖在墙上。
刘恒伸手想摸摸漪房颈上的淤青，看到漪房向里面缩了缩，身子还微微地颤抖，手僵在了半空：她那么嫌恶我么？刘恒迟疑着向前伸了伸手，可漪房的畏缩和绝情让他如坠冰窖，最终无力地垂下，缓缓转过身去。半晌，嘴里蹦出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刘恒的话如当头一棒敲在漪房头上，漪房转身想问清楚，只看见刘恒离去的背影。走得那样的匆匆！那样的决绝！漪房的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叫出声来：你也不理我了么！你也不理我了么！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
漪房忙拭去泪水，抬眼看见一个身着禁卫衣饰的青年关切地看着自己：是他！是那个送来父亲死讯的人！她一把拉住那青年的手臂：“郦寄，你……你还认识我吗？认识我吗？”
郦寄见这小宫女哭得伤心，好心问了一下，没想到刚才还嘤嘤哭泣的宫女突然拉住自己不放，顿时俊脸通红，更被这宫女的问话吓得不知所措：她是宫女呀，怎么可以说这么放肆的话？她不知道这会招来大祸的吗？郦寄吓得满头大汗，想抽回手臂，可那宫女却死死地拽着不放。看着她满怀期翼地看着自己，郦寄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现在郦寄是又急又怕，急得是无法脱身，怕得是被人看到，自己和这小宫女都会万劫不复的，究竟在哪里是见过？她又是谁？郦寄哪里还想得起来。
“我是窦漪房，窦漪房！我是窦…唔…唔…”漪房话没说完，郦寄伸手捂住她的嘴，看了看左右，眼里是惊恐、疑虑，口中低喝到：“住嘴！你想死呀！”
郦寄用力挣脱漪房的手转身走了。漪房跌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忽然觉得有人按住自己双肩，抬头看见郦寄半跪在自己面前，双手钳在自己肩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低声说道：“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你的父母！”话中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走了，都走了！父母不能提，未婚夫不要我，四公子不理我，郦寄还要威胁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漪房，你怎么了？”从拐角处走来的金兰扶起坐在地上哭泣的漪房问道。
漪房一下扑在金兰身上，哭道：“金兰，金兰！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理我！！！呜…”
金兰搂着漪房问道：“漪房，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好不好？”漪房使劲地摇头，泪水湿透了金兰的衣襟，金兰轻拍漪房的肩头说道：“不会的！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轻轻说来，像说给漪房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紧接着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好戏一场接一场，还真是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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