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承明殿,正遇上郎熏请脉出来,含笑见礼:“郎太医,我家娘娘让奴婢见着您代她向您道谢呢!您的医术真是没话说,原先娘娘总觉得懒懒的,又是怕热又是畏寒,吃了您开的药,身子轻快了不少,精神也好多了。(b)”
“应该的,应该的。”郎熏汕汕得笑着,带着医童匆匆离去。
漪房连连冷笑,简英插嘴道:“什么药?”
漪房柳眉上挑,瞥她一眼:“你不知道吗?”简英骇得立时噤声。
进了内殿,徐夫人正歪在榻上休息,面色红润,精神也极好,想是这几日皇上都陪在身侧心情大好,自然容光焕发。
大礼参拜:“奴婢见过徐夫人!”
徐夫人笑容满面:“原来是窦姑娘,怎么得空过来了?谢良人还要你费神侍候着呢!还带着东西呢,有空过来坐坐,还带什么东西来?实在是太见外了,前几日就让谢良人破费了,本宫心里挺不好意思的。”
“徐夫人太客气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夫人莫嫌弃就好。奴婢就带了些青桔来,奴婢们吃来酸得掉眼泪,我家娘娘却是极爱吃的,娘娘说徐夫人正害喜,必是爱吃的,让奴婢送些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果篮放在案头上。
“谢良人果真是个可人儿,难怪太后喜欢!”
“娘娘尝尝可喜欢?”三下两下剥了一个青桔送到徐夫人面前。
张嬷嬷怒目横视,夺手打飞青桔:“娘娘怀得可是龙种,随便哪里来的东西就予娘娘吃,若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青桔咕溜溜滚着,停在一双玄履①前,玄履的主人俯身拾起:“好端端的,怎么扔了?”
满屋的人跪了一地:“皇上!”
惠帝穿过众人,按住**起身行礼的徐夫人,此时的徐夫人已和方才判若两人,满脸倦容,娇娇怯怯弱不胜风。惠帝柔声道:“你身子不方便,这些礼节就省了吧!”温言软语慰得人心里暖烘烘得,漪房颇为怜悯仁厚的惠帝。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惹娘娘生气了?”惠帝拿着青桔,目光扫过众人,面带愠色。
漪房跪在地上向前挪了两步:“皇上息怒!都是奴婢的错!谢良人说徐夫人现在定是爱吃青桔的,差奴婢送来,奴婢就自做主张剥了一个给娘娘,张嬷嬷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给娘娘吃,情急之下将青桔打落在地。是奴婢虑事不周,应先行尝过再呈与娘娘的,全是奴婢的错!请皇上惩罚奴婢吧!”头重重得磕在地上并不抬起,额前凉幽幽一片。
“皇上,老奴是想…”张嬷嬷急急分辩。
“嬷嬷务须紧张,朕知你做事一向谨慎,有你在爱妃身边,朕放心不少。”
皇上这时候对张嬷嬷大加赞赏,称她让他放心不少,是担心我对徐夫人不利吗?漪房揣摩着惠帝的话意,暗暗心惊,张嬷嬷一脸得色得瞪着她,涂满脂粉的老脸兴奋得红光焕发。
“不过青桔剥皮而食,想下毒却也不易。”惠帝话峰一转,笑容顿时僵在张嬷嬷的老脸上,漪房嘴角上扬,回瞪她一眼。
惠帝拿起一个青桔:“朕替爱妃尝尝吧!”
众人尽皆大惊,纷纷上前阻止,徐夫人哭道:“皇上,这不是折臣妾的寿吗?”
“青桔是奴婢送来的,还是奴婢尝吧。”
惠帝看着排众而出的漪房,眼里有点点深意,突然伸手去夺漪房手中的青桔:“别!”但终究晚了一步,青桔已进了漪房的嘴,酸得牙都几乎倒了,捂着嘴皱紧眉头强忍着咽下,口中的酸味久久不散。
惠帝紧张得看着漪房,看到她的眉头渐渐舒展,暗暗呼了一口气:“吃吧,没事!”惠帝将剥好的青桔递到徐夫人手中。
“谢皇上!”强笑着一瓣瓣塞时嘴里。
“喜欢吗?”惠帝目不转睛得看着她,徐夫人笑着点头。
“娘娘既喜欢吃,奴婢再给您剥一个吧。”漪房赶紧递上才剥好的青桔。
徐夫人脸色变了变,刚要拒绝,惠帝却接过青桔:“朕也听说怀孕的女子皆爱吃酸的,爱妃就多吃点吧。”
“皇上…”徐夫人待要拒绝却又不敢,只得可怜巴巴得看着惠帝,漪房差点笑出声来。
余光扫见漪房,拈着一瓣青桔送到徐夫人唇边:“朕喂你!”众宫人纷纷羞红了脸,正**悄悄退下,只听得惠帝喝道:“谁让你们走的?”众宫人骇得一哆嗦,立时乖乖停下。
一瓣瓣的喂,一点点的吃,两人旁若无人,只是苦了殿内的宫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羞红了脸低头偷笑。看着青桔一瓣瓣进入徐夫人的嘴,想到方才入口的酸味,漪房的胃也跟着翻腾起来,不由得暗自佩服徐夫人,竟然一连吃了两个。
想看徐夫人能忍到何时,一直睁大了眼睛看着两人,不意惠帝回头,眼里有薄薄的怒意,漪房慌忙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出了承明殿,漪房出了一口气,拍拍还呯呯乱跳的心,伸伸舌头,轻提裙摆下了台阶。
“窦漪房!”身后一声大喝,回头见惠帝带了赵谈飞快下了台阶,忙跪地见礼。许久没有声音,漪房不敢起身,紧张压抑的气氛她能清晰感到,正疑惑着,一只手紧紧得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提起:“为什么戏弄徐夫人?”眼里的怒气不容忽视。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道出自己的意图,漪房有一瞬间的讶异,眼里随即荡出笑意:“奴婢一人能戏弄得了么?”
狠狠咬咬牙,一推之下却只用了轻轻的力道,松开了她的手臂,斥道:“你也太大胆了!”
揉着被他捏得疼痛的手臂,嘟咙着:“奴婢不过是为皇上出气罢了!”
惠帝瞪她一眼,刚想说话,一个太监一路小跑而来,跟赵谈耳语一番,赵谈脸色微变,躬身道:“皇上,奴才有点事要去处理下!”和那太监匆匆而去。
漪房可不愿单独面对惠帝,心里始终记得答应刘恒的承诺:不要嫁给皇上!皇上的心思漪房清楚,既然不愿嫁他,自然要远离他。见赵谈匆匆离去,忙说道:“奴婢也跟去瞧瞧!”手提裙摆一路小跑追赵谈去了。
宫门口,赵谈正跟一青衣男子说着什么,两人似乎谈得并不顺利,赵谈的耐心渐渐磨光,连同宫门的禁军与男子推搡起来,男子跌坐在地大吵大闹就是不离开。
漪房拉过赵谈,低声问道:“什么事?”
“不知哪来的刁民,说他儿子昨晚被人抢了,吵着闹着非要进宫接走他妻子不可。他说他妻子叫什么孙二芳,在宫里做奶娘,宫里哪有叫孙二芳的奶娘?好说歹说就是不走,还嚷着要我们赔他妻子。”赵谈气呼呼地说道。
略一思索,漪房说道:“我去和他说说吧。”不等赵谈同意,轻移莲步出了宫门,俯身将男子搀起:“这位大哥,您别生气,有什么事您跟我说说吧。”
突然出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粉脸含笑,纤手轻搀,软语相问,男子心都酥了。何曾看过这等天仙似的美女,男子直怔怔地盯着漪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男子痴痴得看着自己,漪房粉脸通红,推推他:“大哥,你的事我听说了,宫里确实是没有叫孙二芳的奶娘,你是不是记混了?”
“宫里人打扮和精气神都不一样,更何况他们还有宫里的腰牌,我虽是粗人,那腰牌我可是瞧得真真的,不会有错。他们说了宫里的娘娘说话就要生产了,宫里征招奶娘养育皇子、公主,一月二两银子,走的时候还留下三个月的月钱呢。”男子一板一眼说得挺清楚,娘娘待产、征招奶娘都没说错,连月钱都说得分毫不差,漪房心里犯了嘀咕,思忖着说道:“宫里征招奶娘不假,不过都是让官府办的,宫里并没派人直接到民家征招。宫里的奶娘哺育的都是皇子、公主,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各级府衙都要层层审查,再送进宫,怎么可能直接带人?”
“他们就是直接把我老婆带走的,我老婆不会有什么事吧?”男子有些慌神了。
漪房沉吟不语,男子急了:“姑娘,你倒是说话呀!”声音已微微发抖。
“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嫂怕是被人拐了。”
此话一出如五雷轰顶,男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说得真真的,怎么会是假的?现在儿子被人抢走了,老婆被人拐跑了,我老婆肚里还怀着孩子呢,这可让我怎么活呀?”
漪房一震,惊道:“你妻子怀了孩子?”
“是,才两个月,现在老婆被拐走了,孩子只怕是也没了,我可怜的孩子呀!”男子呜咽着。
“我知道到哪里找你妻子?”漪房突道,脸上毫无表情,冷冷的眼神立时可以将人冻住,男子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姑娘,你…”
“听我说!”生生打断他的话,对他耳语一番,男子面露难色:“这…行吗?”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那…好吧!”男子跺跺脚掉头走了。
赵谈大惑不解:“你跟他说什么了?这么乖乖地走了?”
漪房叹道:“他也是个苦命人,有人冒充宫里的人拐走了他妻子,没多久又抢走了他儿子,实实的让你可怜!也难怪他在宫门前吵闹,我瞧着心里难受,就给他指了条明路。”
“什么路?”
漪房笑而不语。
履—汉代对鞋的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