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几天漪房都在恍恍忽忽中度过,在吕后眼里这是第一次亲手杀人的负面效应,毕竟她还只是十多岁的小女孩。(b)吕后觉得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侍候谢静香了,于是让靳红英接替漪房去玉堂殿侍候谢静香,而将漪房留在长乐宫休养。
夜深人静时吕后在想:我是不是太残忍了?让一个才十来岁的小女孩亲手杀人。可是想到她将要担负的任务,吕后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没错,她必须要有这样胆量和手段,她必须忠诚可靠!唯有做到这个,我才放心!
是的,漪房做到了,吕后放心了,她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多年以来,她才知道,这个她一直以来倚为亲信的女子才是吕氏一族最大的隐忧,在她去世之后,这个女子联合刘氏旧臣覆灭了她十多年费尽心力构建的吕氏权力系统,将吕氏一族诛杀殆尽。
“窦姑娘!”
漪房睁开疲惫的双眼,这些天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匕首插进父亲身体的那一瞬,整夜整夜的噩梦让她精神萎靡,她虚弱得看着贾昀:“贾公公!”挣扎着起身。
贾昀一手端着一只细瓷小碗,一手按住漪房,“这是太后吩咐御膳房为姑娘熬的参汤,姑娘还是快些喝了。”漪房刚**起身谢恩,贾昀按住她,“太后说了不必谢恩,好生将养身体。”
“谢太后恩典!”漪房眼里有泪光闪动,对于演戏,漪房发现似乎越来越有心得了。
“要说太后对姑娘真是没话说,不知道高皇帝和太后的恩德,姑娘更记得谁的?”
贾昀不阴不阳一句问话,着实不好回答,漪房稳稳地捧着细瓷小碗,迎着贾昀的目光,微微一笑:“高皇帝暴秦,恩泽万民;吕太后安民抚民,惠及四方;我等大汉子民遇此明主贤后,皆是万千之幸。”
贾昀问的是漪房个人,机锋毕露,漪房答的是大汉百姓,巧避锋芒。
贾昀嘿嘿一笑:“姑娘真是兰心蕙质,看事儿看得通透,咱家就比不得姑娘了,咱家有一方心爱物件,生生的摔坏了,给咱家心疼得好几宿没睡着。”
漪房寻思着贾昀是在向自己索贿,笑道:“什么稀罕玩意儿把公公心疼成这样,让奴婢也开开眼…”话说至此,漪房一下就楞住了――她看到贾昀手中赫然拿着半枚白玉指环。
“你…”
贾昀掏出虎鹰佩放在漪房手中:“这是你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当时你父亲不知道吕后是否会放过你,不得已才伤了你将它留下。”
漪房摩挲着玉佩,这玉佩已经跟了她六年了,它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不用像郦寄那般大费周折的查验,手之所触她就能知道它的真假。
“我知道!”漪房低低地说道,想起这些年来父亲为了这块玉佩受尽苦难,遍经酷刑,泪珠落下,滴落玉佩,飞花四溅。
“我明白你的痛苦,今日之你,昨日之我,用兄弟的性命换得在吕后身边蛰伏,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我,活下的是他。”他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手抓着大腿,指甲深陷进肉里。
对于贾昀的事,漪房早有耳闻。贾昀和周行是一个村的,周行比贾昀先入宫,贾昀得周行的照顾在宫里的地位日益上升,两人皆随侍高皇帝左右。高皇帝宠爱戚夫人,连带着高皇帝身边的人也跟戚夫人走得很近。高皇帝驾崩后,吕后将众宫妃幽禁后宫,预感到事情的妙的周行跟贾昀商量,决定偷偷带着戚夫人前往赵国。可是在逃离皇宫的那晚,周行没有等来贾昀,却等来了吕后……周行自刎,戚夫人被囚永巷,贾昀摇身一变成了吕后的左膀右臂。
宫里的人一向都瞧他不起,漪房亦是如此,今日才知道他的苦楚和艰辛。为了报答先帝的恩德,蛰伏在吕后身旁,背负着骂名在世人的鄙视中度日,全为了日后能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吕氏。可朋友的鄙视、众人的不解、世人的唾骂唯有自己孤独的承受。
五年,短短五年,才三十出头的贾昀就佝偻了身子,看着他漪房有说不出的辛酸,看着他漪房就恍忽看到了自己将来。五年、十年、十五年…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年复一年得待在仇人身边,侍候她、讨好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替她做事,漪房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贾公公!”漪房叫住准备离去的贾昀,“三年前…三年前可有人来宫里寻仇?”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母亲离家寻仇,从此再无音讯,这件事在漪房心里整整压了三年了,三年来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起,今日她终于忍不住问起。父亲去了,她更加期盼着能有母亲的消息。
贾昀只是摇摇头,漪房不知该喜该悲:母亲没有来皇宫,那也许她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三年来音讯全无,全然不念及三个孩子年幼无依。
“哥,你一路保重!”宫门前漪房神色黯然。
“嗯!”窦建答应着,心里心痛极了这个妹妹。自从父亲那件事后,窦建明显感觉到妹妹变了,以前那个清纯活泼的妹妹不见了,变得心事重重,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整日的坐屋里发呆,一句话也不说。窦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又不知如何劝她。
窦建不怪妹妹,他怪的是自己,这是父亲的选择,而他引开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协助父亲完成了这件事,从始至终妹妹都是被迫接受。
窦建恨自己,恨自己身为长子竟不能为父分忧,把这么沉重的担子都压在妹妹柔弱的肩上。想到这里,窦建心里泛着酸楚,声音也有些哽咽:“小妹…”
“哥!”感觉到哥哥的异样,漪房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生生打断了哥哥的话,“带着安国,还有叔叔、伯伯一家离开清河,离得越远越好,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忘了清河,忘了观津,忘了窦家,也忘了我这个妹妹!”漪房背过身去,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漪房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如同当年父亲孤身上路一样,她要切断和亲人的一切联系,她不能让他们受到牵连。
“哥明白,哥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再过十二年你就二十五了,十二年其实也不是很长,一晃眼就过去了,到那时,你就可以出宫了,哥…哥会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窦建抹了抹眼泪,消失在残阳里。
“哥…”漪房怆然跪地,珠泪涟涟。她明白哥哥的意思,送走弟弟,送走叔叔和伯伯,送走所有亲人,他留下,留在清河,留在家陪着远在皇宫的妹妹,生也好,死也罢,他都要与妹妹共同面对。
“太后,先帝遗妃赵子儿逆谋造反,如何处置,太后应早下决断。”赵美人逼宫造反一事已过去一段时间,至今押在北宫之内,张释卿小心地提醒吕后。
“谋逆大罪,罪诛九族,不过赵美人的家人在秦末战乱时都不在了,算是便宜她了,好好的送她上路吧。”
“诺!”张释卿答应着,并不退下,吕后问道:“还有事吗?”
“紫英少使是否等产下皇上子嗣后再行处理?”
这可是个头痛的事,处决她,她怀着皇上的子嗣;不处决,她跟着赵美人逼宫造反,就连怀这孩子也是为了日后登临帝位,留着是个祸患。
“你以为呢?”吕后转头征询漪房的意见,这是吕后对她的培养,因为以后她要单独面对、处理很多事情。
“这事奴婢可说不好,倒是种地耕田的事奴婢还知道一些…”漪房敛首道。
现在说的是紫英跟着赵美人逼宫造反的事,她居然扯到种地耕田去了,张释卿刚要打断漪房的话,却被吕后阻止。吕后知她所说必有深意,示意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