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身上冷汗涔涔,四肢绵软。(b)原以来红姑会追问,哪知她竟只字未问,只是照料漪房的事她更加精心了,几乎不假手她人。
“皇上临代了!”红姑收拾着漪房的药盅淡淡地说道。
难怪这几日少了雯儿的身影,看来是去忙接驾的事了。
漪房闭眼假寐,不发一言。
“随驾同来的还有赵王!”
“什么?赵王也来了?”漪房猛地翻身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红姑狐疑得打量着她。
“没…”漪房敷衍着缩回被中,为掩饰自己的心虚,干脆背过身去。
皇上临代,还带着莽莽撞撞的赵王,不会只是巡幸代地,探望兄弟这么简单吧。
今夜的慈恩殿格外清静,唯有远远传来清扬婉转的歌声撞击着漪房的耳膜,那是香姬的歌声,吟舞阁笙歌曼舞,正举行迎接皇上的庆典。
身体抱恙,漪房乐得在此躲清闲,正好躲过皇上、特别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赵王,遇到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漪房轻吁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慈恩殿格外清晰,那是刘恒的脚步声。这是漪房卧病以来,他第一次踏进慈恩殿,他的脚步没有以往的沉稳,取而代之是焦燥和急促,是因为他背着太后来看自己吗?漪房的心狂跳不止。
漪房拥被坐起,刘恒亦在门前站定,慈恩殿骤然又陷入沉静。长久的站立,刘恒并没推开那扇隔在两人之间的门,一声长叹,刘恒慢慢转身低头离去,沉沉的脚步踩在漪房心上,漪房的心也难受起来:漫长的期盼之后还是失望。漪房苦笑,裹紧被子,真希望就此裹住自己的心,不再随他起起伏伏、高兴悲伤、痛苦、不舍。
才走两步刘恒停了下来,转身透过薄薄的门棂看着她,漪房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温柔的目光,心也随之颤动。
“好些了吗?”酝在心底酸涩的泪在听到他一声暖暖的话语时夺目而出。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哭泣,刘恒有些慌乱:“我只身来的,还要赶着回去。”他张惶地看着四周。
他果然是背着太后来探视自己,漪房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心酸。
“皇上来了!”
“我知道!”低低地应着。
“老六也来了!”
“听说了!”知他说的赵王,亦轻轻应着。
他不再接话,忽然而至的沉默让漪房惴惴不安:“怎么?”漪房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会离开吗?”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漪房愕然。
“他们是来接你的!”他快步离去,留下漪房惊诧莫名。
抓起榻沿的罩袍匆匆追出,已不见刘恒身影,心下全然没了主意,向吟舞阁一路急奔。
“漪房!”漪房骤然停了脚步,眼前是刘友神采奕奕的脸,眼睛亮亮的,声音透着惊喜。他的身后是刘恒匆匆进入吟舞阁的背影,刘友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两人阻隔,漪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刘友完全沉浸在再次见到漪房的喜悦中,没有发现漪房的异常,兴冲冲地告诉漪房:“皇上让你跟我回赵国!”
“这怎么可能?”漪房冲口而出,眉宇间殊无欢娱之色。
“怎么?你不高兴?”
“不是!”漪房掩饰自己的失态,“奴婢只是不敢相信!”
“赵王没有骗你,朕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留代?去赵?你好生考虑!”惠帝适时出现在刘友身旁,却不停留,与漪房擦身而过,眼里是漪房不熟悉的冷漠。
选择?自己哪有选择的余地!
“皇上!”
“你想好了?”惠帝的声音生硬得可怕。
“奴婢听说…谢娘娘…”
“如你所愿---归天了!”惠帝伏在漪房耳侧轻声道,声音像极了他与吕后说话时的忿恨和痛苦。
漪房清晰感到惠帝对她的恨,不管他对谢静香是否有感情,这个女人毕竟为他生育了一个孩子,还为生育这个孩子留了性命,在他心里必定认定是她替吕后谋划了杀母夺子的计划。漪房嘴动了动,不敢辩解,扪心自问如果当时自己还在谢静香身边,自己一定就是那个将她送上黄泉之路的人。
“太后对你真是爱护有加,在谢良人临产之前将你调出玉堂殿送出皇宫,可惜不是玉堂殿的所有人有你这般的福气。”
惠帝的话如炸雷在漪房头顶响起,是呀,谢良人产子这么大的事,玉堂殿的人又怎会不知情?吕后怎会让这么知情人活着走出玉堂殿?那必是一场血腥的屠杀。玲玉、薇儿、常福…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漪房眼前闪现,又渐次模糊,数月的相处日子,痛在漪房心底漫开,疼得漪房禁不住皱起眉头。
忽然一个念头在漪房脑海闪过:椒房殿呢?椒房殿是否也被血洗?
“金…金兰和孙洛…还好…还好吗?”问这话时漪房已没了平日的沉稳,紧张地看着惠帝,血色在唇上褪去。
“你也有关心的人吗?”惠帝轻嗤一声,拔脚而去。
“皇上!皇上!”漪房追出数步,语带哭腔。
“他们没事!”是赵谈的声音,他低头跟在惠帝身后,悄悄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去,留在漪房瘫坐在地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皇上,臣弟看得出皇上是喜欢漪房的,既如此皇上怎么不将她接回宫中册立为妃,却要将她送给老六?”
“谁说朕要将她送给老六?朕是要送她回赵国,送她回家!”惠帝噙着一丝笑意。
“放手?为什么?”
看了一眼刘恒,笑意有些凄迷,声音也低了许多:“守着一个女人却进不了她的心…”惠帝的话嘎然而止,再开口时已是更加沉沉,“更何况朕不愿她落得谢良人一样的下场。”
刘恒心“呯呯”直跳:“皇上是说她心里有别人?”
惠帝点头:“在清河她有个自小婚配的未婚夫婿…”
“她有未婚夫?这…这怎么可能?”刘恒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不如所措。
“这是她亲口告诉朕的,她心心念念想得都是那个人。”惠帝笑得凄惶。
刘恒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突然发现自己可笑得厉害,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与漪房是倾心爱慕的,虽然中间插着皇上和刘友,可刘恒始终认为漪房喜欢的是自己,而自己对她的心更是不言而喻,可今时今日才知道……刘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既如此她就不该进宫。”刘恒尽力保持着平静,沉稳的言语不起一丝波澜。
“那个人背弃了婚约,迎娶了一个豪门之女,她负气之下入宫为婢,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忘记他。”顿了顿,舒展了眉头,“既无法完整拥有,何妨放她自由!”惠帝的声音有难得的轻快,夕阳下他的脸泛着别样的光。
失神得看着惠帝,那一句“既无法完整拥有,何妨放她自由!”如一柄重锤一字一句敲击在刘恒心头,为了心爱的人选择放手,只要她得偿所愿,只要她幸福无忧!这是怎样深沉的爱?在它的面前自己的爱是如此的单薄而苍白。